
裘继戎:我与父亲的灵魂对话
裘继戎,京剧演员、舞蹈演员、裘派花脸传人。1998年,获得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金奖。2012年,获得CCTV全国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金奖。2015年担任杨丽萍导演舞剧《十面埋伏》男主角;2017年参演张艺谋观念演出《对话 寓言2047》,同年,获得国家精神造就者称号。

我有一口我父亲留给我的髯口。很多人不知道髯口是什么,其实它就是京剧人物在舞台上戴的假胡子,行话统称髯口。
传统京剧的行当和流派太多了,很多老一辈京剧名家的表演只留下了音频资料,至于他们在舞台上做什么动作,穿什么服装,勾什么脸,我们完全不知道。于是当年在李瑞环同志的创意下搞了这样一个“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的文化工程。这个工程的操作方式是录制当代专业演员表演京剧的视频,配以历史上老先生录制的唱片等声音资料,力求还原已经故去的老一辈京剧名家名作。只要是见过老先生唱这些戏的传人,以及再传弟子,都有义务去做这件事。

裘继戎戴着父亲留给他的髯口在京剧舞台上的形象
这个工程就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一个影像,如果不做这件事的话,我们现在只能从录音里听到那些经典唱段了,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件特别好的事。后来我开始学戏的时候,我们经常开玩笑说大家都是和录老师学的戏,其实就是京剧音配像的录像。因为音配像的内容很全,基本上把经典剧目全都涵盖了。
这个工程从1985年提出,前后录了很长时间,投入了很多资金和精力,动用了全国基本上所有的京剧演员,也包括戏校的老师。其中老先生的直系传人,还有先生们的弟子参与得更多一点。我父亲就录了得有十几出剧目,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将相和》。当时我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家里人逼着我看,当时我父亲戴的就是我现在跳舞用的这髯口。
我父亲在1996年的时候就去世了。在父亲去世前,我爷爷的经典折子戏、合作戏的音配像工作,都是我父亲做。他走了之后,就由我爷爷的这些徒弟们配。我父亲做音配像的时候,戴过一口白色的髯口。其实那口髯口的料子并不是很好,比过去我爷爷用的那些差远了。他的几口髯口都是犀牛尾做的。我爸那髯口主要是用尼龙做的,可能中间掺了点什么动物的尾子。具体用的什么料子我不清楚了,但肯定现在已经找不着了。那口髯口特别顺特别长。大家在电视里边看到过的,我父亲演的《将相和》《姚期》都是用的这髯口。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我姑姑拿着这髯口跟我说:“这是你爸生前的用的髯口,你就拿去用吧。你是平常练功用也行,还是演出用都行。”就这样,这髯口就传给我了,至于说这髯口是哪而做的,他总共用了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但它肯定是有年头了,髯口挺薄的,颜色基本上都黄了,已经洗不出来了。
一般说来,髯口还有几种说法,有的时候也叫“满”,大部分人还会直接叫胡子。像包公戴的黑的,姚期戴的白的,周处戴的紫的,孙权也戴着紫的,基本上这些就可以说成是髯口,或者叫作“满”。除了上面几种,还有一种叫黪满。什么是黪呢?就是人到中年,四五十岁,胡须的颜色正在由黑变白,这个过度色就是黪。

京剧《宇宙锋》中赵高戴的黪满
还有一种叫“扎”,就是扎心窝子的那个扎字,扎的中间是镂空的,两边会滋出两个须子。按颜色分,有红扎,也有黑扎。《连环套》里窦尔敦戴的就是红扎,这都是为了体现人物性格设计的。和扎配合使用的还有耳毛子,它是在演员勒好头以后,插在鬓角的位置来,为的是凸显人物性格特征,也不会让鬓角显得很秃。
戴什么颜色的髯口,在我们勾脸的时候,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戴白的髯口,就要勾黑鼻窝,不能勾黪的。戴黪满的时候,要勾灰鼻窝。从色系搭配上,老祖宗考虑得都很周全的。
至于说制作髯口或其他行头的材料,过去像马连良先生、谭富英先生、还有我爷爷,他们唱戏的时候很有钱,所以他们头上戴的,脚下踩的,像身上的蟒袍,胖袄,彩裤,衬褶子,这些都是非常有讲究的。但是过去的那些料子现在基本上没有了,创造不出来了。他们当时的衣服配或饰,有很多都是用的24K金,还有手工的苏绣。具体到髯口,基本上是以动物的尾巴为材料,比如马尾子,或犀牛尾。我爷爷曾经就有过几口犀牛尾的髯口,特别地顺,是牦牛还是什么材料我们也不知道,但在文化大革命时被铰了。关羽的髯口比较特殊,是以头发制作的居多,这样会非常地顺,符合关老爷的形象。后来出于保护动物的目的,基本上都是用尼龙掺上一点马尾来制作髯口了。

裘继戎的爷爷——京剧表演艺术家裘盛戎
制作髯口的时候,需要用铜丝把尾子一个个缠上去,这需要很大功夫。挂耳的部分,需要用手工掰成耳朵的形状。髯口刚做出来的时候,掰口都是平的,要根据每个演员不同的脸型进行调整,行话叫作开口。开口如果开不好的话,这髯口可能就废了。一般是管盔箱老师先用膝盖帮演员大致挝一个形状出来,让演员试。如果是有经验的演员,自己会把髯口卡在嘴边,边试边用手调整髯口到最合适的状态。髯口要戴在嘴唇靠上一点的位置。
我爷爷和我爸爸留下来的东西不多。我第一次戴上父亲留给我的髯口表演,应该是在大学时彩排《姚期》这出戏。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并没有那么多特殊的感受,只觉得这是父亲原来用过的髯口而已。真正对它有感觉是后来工作之后的事了,我算爱上京剧爱得比较慢的。那时我唱《将相和》,有很多表演动作都和髯口有关,比如我们要捋它、托它、弹它、搂它,这些动作都围绕着髯口来做,而我的髯口又这么有历史,所以那个时候,我的感受可能比其他唱戏的年轻人要更深一点。但是那种感觉没法说出来,它是无形的东西。

裘继戎在京剧《将相和》中扮演的廉颇形象
我的髯口里面,基本上只有这么一口是白色的,其余黑色的比较多,另外还有演窦尔敦用的红扎,周处的紫的,也有黪的。这些都是后来新做的髯口,都有点偏肥。而过去我爷爷用的髯口,从照片上看都很薄,很短,也很窄,不是像现在的这么厚,这么大。我爷爷的体型比较瘦小型,他个子不高,比较清秀一点,并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一提花脸演员就是五大三粗的那种类型。他比较内敛,表演上也是一样。过去的髯口都是分人物来定长短,定薄厚。比如说窦尔敦、姚期和廉颇,这三个角色的髯口,长短和薄厚可能都不一样。
我爸爸留给我的这口髯口特别地顺,后来我又找了很多人,想照着这个再做一口,可就是做不出来这个质感。如果髯口里面的尼龙多了,就容易起静电,那就不行了。我找了很多做髯口的老人,还跑了天津的一些地方,问了专业的人。过去用的老料都没了,他们也说不准到底里面差了什么。
我工作了之后,只要是我扮演戴白髯口的戏曲人物,包括姚期、廉颇、司马懿这些人物,我都带这口髯口。因为我觉得它多少能够沾点儿我爸爸的气儿,他在给我爷爷做音配像的时候用,生前的演出也用,这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是对于我而言,算是一种精神上和舞台上的财富。我父亲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我也没见过我爷爷,这髯口算是一个念想了。

裘继戎作为男主角的舞剧《十面埋伏》
除了我工作以后在戏曲舞台上使用这髯口以外,在我从事跨界的舞蹈这八九年当中,基本上只要有演出,我就戴我这口髯口。所以说在戏曲舞台上它跟我有感情,之后的舞蹈领域里我还是和它有感情。尤其是我跟杨丽萍老师合作的《十面埋伏》,用的也是它。髯口在戏曲里使用的时候要挂在耳朵上,但我在跳舞的时候,因为剧情的需要,我需要把它给摘下来扔出去。由于每场表演都扔一次,它现在的形状已经有些我扔坏了,再怎么掰也掰不回来了。
我觉得这髯口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看着它有一种跨越时代的感受。2014年我参加了一档电视节目,排了一段跨界结合的舞蹈。我要带着这个白髯口跳Popin,中间还穿插有京胡的演奏,舞蹈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我把髯口扔了。

不要被过去人们所认为的“好”所困住
之后有人问我:“你干嘛把这髯口给扔了?你是不是不要你家族的这个东西了?”我说:“不是不是!”其实我设计的扔髯口的动作,意思就是说,我们不要被过去人们所认为的“好”给困住。要站在先人和巨人的肩膀上,来做我们自己,而并不是摒弃了这个东西。
我觉得这口髯口有时候意味着有更多的意义,不是说它只能够存在于戏曲舞台上。所以现在我现在的商演或者一些剧,还是会用它。有人建议我重做一口,其实我都做了两口了,但是都不对。拿着这个东西在镜子面前看,无论是质感还是感觉,都不对。其实原先的这口白髯口已经不是很好了,别人都这髯口太惨了,离近瞧这已经都不成样子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要用它。因为我觉得它对我来说是有历史的。

裘继戎的父亲裘少戎
我父亲已经走了22年了,这髯口至少也得有30年以上的历史了。我戴着它上台,总觉得非常有感觉。艺术这个东西很难说清楚,就像很多人喜欢咖啡,另一些人喜欢茶,其中原因很难说清。
这几年以来,跨界这个词经常出现,舞台上的各种show、舞剧以及其他艺术实验作品,经常借鉴或者利用京剧的各种元素。除了髯口以外,我们用的靠,水袖,还有我们的盔头,马鞭,云帚,厚底靴等等,经常能够见到。戏曲里可用的东西太多了,在《悟空》的那段舞蹈里,我也用到了翎子。在舞蹈里,就不能按传统的方式来玩它,而要按照街舞里边Popin的技巧去玩。你可以认为这些东西都是被利用的道具,但它能够让我常常反思过去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如果转化得当,效果就好,转化不好,可能就弄巧成拙。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需要探讨和摸索的过程。

在《悟空》的舞蹈里,裘继戎也用到了翎子
反过来说,在传统戏曲里面,历史上老先生们留下来的那些好玩意儿,我们就没办法改变什么。在戏曲舞台上,那些道具就是为人物服务的,什么人物,什么性格,都能体现出来,像张飞的胡子叫扎,还有叫一字儿的。这个东西博大精深,世界三大表演体系艺术当中就有梅兰芳体系,我觉得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但是遗憾的是,很多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还不明白我们的老祖宗奠定了这么多的好东西。
其实我父亲和我没怎么聊过京剧,因为他不太想让我干这行,觉得跟着他太苦了。我跟我父亲相处的时光,从我有记忆开始到他去世总共就那么六七年的样子。我小时候他教过我唱《铡美案》里谁都会的那段“驸马爷近前看端详”,另外也给我勾过脸,其他就没教过什么了。那时我知道父亲是京剧演员,但是不知道什么是裘派,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好。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好像是去中国戏曲学校附中,看我父亲演《姚期》。我妈带我到后台,我就哭了。当时我觉得勾花脸的样子很可拍,不太想看到这个。所以我喜欢上京剧的过程非常漫长,戏校六年,大学四年,工作了之后慢慢的才喜欢上。我小时候喜欢跳舞,不爱京剧。但是后来喜欢上京剧了之后,感觉真是好。但是其实小时候学戏时,已经小有成绩了。
我们那拨一起学戏的都不错,比如当时号称四小须生,现在也很知名的老生演员穆雨。我们小时候经常出国演出,但上了大学之后大家都倒仓了,变声就不唱了。再加上个性叛逆,骨子里有着那种混不吝的劲头,我就去跳舞了。后来工作了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突然一下,觉得京剧怎么这么好啊?于是自己主动开始听录音,跑圆场,吊嗓子。虽然那时候嗓音条件还不是那么好,但还是下了几年功夫。除此之外,我还研究脸谱,琢磨着怎么扮一下好看。越琢磨就越发现这东西好。
但是这个东西的美,我没法说,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这个好。本来京剧这种传统艺术跟当下年轻人的审美距离就很大,年轻人都喜欢R&B,HipHop,小鲜肉,谁管你这些东西呢?所以我慢慢学会把这个爱好藏起来,等到自己做跨界艺术融合的工作时,再想办法运用京剧表演中的那些精髓。
我觉得我爷爷跟我父亲现在如果在世的话,他们肯定是开心的。这个时代毕竟有自己的语汇,凭什么不看京剧就不是中国人?大家现在还都喝咖啡,还都穿西装呢。大家上街都开车,还说英语呢。难道说这些都不对吗?不能这么说。但是另一方面,坚守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是我们这代人的责任,这是必须的,义不容辞。
现在我家还有我老祖的一口扎,已经稀得不得了了。我老祖叫裘桂仙,他把那口扎给我三爷爷了,他叫裘世戎。他以前录过一个电影《坐寨盗马》,那时戴的扎就是我老祖给的这口。到现在都快200年了,基本只能在家里就供着了。所以我觉得从这些东西里面感受到的东西,一般年轻人看不懂,也明白不了其中的情感。

裘继戎扮演《坐寨盗马》中的窦尔敦形象戴的就是红扎
过去在京剧团里,负责盔箱的老师会把髯口直接铺在大箱子里保存。但很多演员愿意把自己钟爱的髯口随身带着,这就需要做一个套,把髯口装进去。我这口髯口的套换过四次,第一个是白的,上面写一个裘字,非常破旧,我特别看不上。后来用又做了一个,上面也写一裘字,但我觉得这感觉也不对。之后又换成棕色的,还是不理想。我比较喜欢黑色,所以最后我找了在上海的一位做设计师品牌的朋友,用他设计服装的感觉做了一个黑套。那上面有他的logo,有一些大理石感觉的抽象纹理,我觉得这是我要的那种感觉,格调够了。之所以来回换这个套,是因为我觉得别管这髯口值多少钱,至少说明这东西它是自己的一个心爱之物。
别人都劝我别用它了,做个新的,但我还是要用,因为你用这东西才是你的。直到有一天可能我真的把它用断了,我再把它好好留起来。在这之前,我要继续用,这是我父亲用过的物件,虽然都破旧了,但是有感觉。这种感觉是发自内心的,是那种和父亲在灵魂深处的一种对话。
人物注释:
文中提到京剧角色姚期在正史中名字为铫期,但传统京剧中约定俗成写作姚期,故文中采用此写法。
- END -
感谢您的收听和阅读,
希望我们的节目陪您一直走下去,
您的转发是我们坚持前行的最大动力。
谢谢各位!
下期嘉宾
李小牧,日籍华人作家,东京新宿歌舞伎町案内人。1988年赴日定居,在新宿歌舞伎町成为一位“案内人”,即在歌舞伎町为客人介绍风月场所的导游。李小牧长年为日本和中国多家媒体撰写专栏文章,2002年在日本出版《歌舞伎町案内人》,畅销于日本。2015年李小牧宣布竞选新宿区议员,走上从政之路。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每周更新,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