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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物论 · 第062期#影视表演

万玛才旦:最珍贵的回忆里,都有爷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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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珍贵回忆里都有爷爷

万玛才旦,导演,编剧,制片人。2002年开始先后创作《静静的嘛呢石》《草原》《老狗》等电影作品。2015年凭借电影《塔洛》获得第52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导演奖提名。2018年凭借执导的剧情片《撞死了一只羊》获得第75届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最佳剧本奖。

我的老家在青海省贵德县。我爷爷是从青海的另外一个县——尖扎,黄河边上的一个地方过来的。那个地方就是信奉藏传佛教宁玛巴。藏传佛教因修习方式、传承方式的不同分很多教派,比如宁玛巴、格鲁巴、萨迦巴、噶玛噶举等很多个教派。宁玛巴也是其中一个支派。“宁玛”在藏文里面是旧的意思,它其实是最早传承到藏地的一个佛教体系。我爷爷就是宁玛巴的一个僧人。

在藏区轮回、转世的观念比较强,佛教讲究的这种轮回,认为人的灵魂不死。所以,若是有一个新生儿诞生,大家都会猜测,可能是某个人的轮回。可能大家听到比较多的就是活佛转世,它就是轮回观念的具体表现。其实,在民间也有很多这样的说法。可能一个孩子出生,他身上有一些标志,或者可能刚开始说话的时候,他就会说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经历了什么事情,家人会把一些东西放在他的前面,让他去认这些东西,如果能认出是什么东西的话,可能就是跟前世有关联的证明。

宁玛巴是藏传佛教的一个教派,

图为位于青海的宁玛巴寺院达唐寺

我爷爷说他的舅舅也是一个宁玛巴的僧人。他能学到佛教中的很多经文和一些仪轨,就跟他舅舅有关系。可能在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描述,我说出的一些话跟我爷爷的舅舅产生了一些关联,所以我爷爷就觉得我是他的舅舅的转世,于是,他对我就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他觉得这是一种前世缘分的延续。

所以,我小时候基本上是在爷爷身边长大,也是爷爷亲自送我去上学。我生命中的很多东西都跟爷爷有关联。比如,我小时候要照相,那时候其实拍照很难,我记得是大概十一二岁时候开始,每年春天或者夏天会有一两个照相馆的人来给我们村民拍照。那时候是用胶片拍,他们会拍照,拍完照之后写上名字。大概过了一个月之后,他们会洗好相片,送到村里面。

所以,那时候我拍过一张照片,应该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候拍个照片其实挺难的,就是因为还要给钱,而大家的生活条件不是很好。你要拍一张照片,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要经过很多考量,你才有拍一张照片的可能性,而且还是黑白照片。

藏区农牧民拍照比较困难,

在万玛才旦的电影《塔洛》里也有表现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大概我十二岁时候就来了那样一个拍照片的人,他带着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就是那种胶片的相机,逐家逐户地走访,鼓动一些人去拍照片。我当时也看到了,于是我就去跟爷爷讲,表达自己想拍照的小心思,然后他就说服家里的其他人,让我拍了一张照片。

那时候,大家都把春节当做一个仪式来对待,跟现在的春节时过年的味道是完全不一样的。那时候过年就是一种期待。一方面你可以穿新的衣服,另一方面你可以吃到一些好的食物。所以,对小孩来说春节就成了一种期待。拍照片的时候,正好就把箱底的那些好衣服拿了出来,穿在了身上。所以,我看那个照片的时候就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很多往事不由而然就涌现在了我的心里。

万玛才旦小时候拍的第一张照片

比如说照片上我穿着一个马靴,那个马靴其实很大,可能是之前大人穿过的。等到我能穿的时候,还要在里面加很多羊皮、羊毛和布,打上鞋油,穿在脚上。头上还戴了一顶棉帽子,那也是我爷爷买给我的。我记得那时候冬天特别冷,记忆里面到了冬天我们经常会到黄河那边去拾柴禾。我们家就在黄河边上,对面有很大一片茂密的森林。到了冬天之后黄河结冰了,我们就可以从冰面上到对面森林去拾柴禾。

那种对寒冷的记忆就特别特别深刻。照片上我的每一件冬天的衣服,比如说皮帽子或者棉衣,记忆里也都非常深刻。那样一张照片,其实留住了很多小时候往事的记忆,同时也留住了爷爷对我的很多关爱。

贵德县黄河岸边的冬季景象

我后来上初中和中专,都是爷爷在鼓励我。我们那时候学习的机会是很少的。小学毕业之后能上初中的可能只有五六个人。整个初中就只有一个班,一个县上就只有这一个班。我们是学习藏文的,大概有二三十人。一个县里这样一个班能够进入中专的也就四五个人。到了中专之后,等于就可以分配工作,也就是拥有了那时候所谓的“铁饭碗”。

所以很多农区或者牧区的孩子,大家更愿意读中专,就不太愿意读高中,上大学。这个肯定跟自身的条件或者跟家庭的条件也有关联,因为中专毕业之后,就能分到工作,所以,大家最好的选择就是中专,考不上中专才进高中去学习。高中毕业之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又是另外一回事。

过去,藏族农牧民孩子学习的机会是很少的

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考上高中,那一年我就待在家里面,有时候也得去帮家里放羊。所以我爷爷给我买了一台收音机。那时候收音机其实也是很奢侈的物件,基本上整个村庄里面都没有电视机,有时候能看到露天电影。收音机其实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一个娱乐方式,可以听一下格萨尔王传等等。爷爷可能就是希望我有一个陪伴我的东西,让问能解闷,不孤单。另一方面我觉得通过听收音机,我接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对我现在做电影有很大的帮助。电影是一个视听的艺术,声音的训练其实是很重要的。

我生命中的很多现在想起来很珍贵的物件,都能跟我爷爷联系起来。当我上了中专之后,港台的流行歌曲就传进来了。听歌曲的话,就得有一个录音机。所以,那时候录音机又成了一个比较流行的东西。那时候我也特别喜欢歌曲,就想要一个那样的录音机,后来就跟爷爷讲了这件事情,他就给我买了一个录音机,那时候管它叫“煤砖”。它是一个黑的长方形的样式,形状跟煤砖很像,所以有了这样一个外号。

俗称“煤砖”的卡带录音机

买了“煤砖”之后,同学们凑钱买电池,下课之后大家就凑在一起听某个卡带,我就拿着歌词一边在听,一边在学。也是那时候才接触到了欧美的一些流行歌曲,比如那时候就听到了杰克逊的歌曲,这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体验,会带给你很大的触动。

中专毕业之后,我就被分到我们那个地方当小学老师。当了四年小学老师之后,就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想改变一下。我觉得那时候改变命运的方式可能就是考大学,没有其他的途径,所以我就想要考大学。当时爷爷是比较反对的。

中专毕业后的万玛才旦(右)

在我们那样一个地方,你读到中专,然后有了一个工作,其实你的人生就已经有了一个保障。对很多人来说,尤其对很多家长来说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他们觉得完全不用再读什么书,只要成立一个家庭,这辈子就比较好地过去了。所以我提出我要考大学的事情,他还是比较反对的,觉得和我同龄一起读小学的人,他们都在家里面,而我能得到这样一个公职,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我应该满足了。

但是,我坚持要考,自己不满足于那样的现状,想改变,想走出去。因为我是放弃公职,考了普通高考,这样的话,工资什么的肯定就算放弃了,所以这四年的学习又要靠家里人供养。爷爷肯定是通过做各种手工或者各种劳作来支持我的生活费。我觉得这对他是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如果当时自己没有上学的话,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压力去做更多的事情,毕竟他的年岁也在增长。所以,我对他是有很多愧疚的。

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有一个愿望,想带爷爷去一趟拉萨。去拉萨朝圣在藏区是一个很神圣的事情。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很多人就是走路去,大家也可以看到很多电影、电视里面藏人的朝圣方式,最虔诚的就是磕长头去拉萨。

从我们那儿到拉萨大概有两千公里,途中要经过很多无人区,完全没水,完全没有任何物质补充。很多人走上朝圣之路,就死在了路上。现在交通相对发达了,所以去拉萨的人会越来越多。大学毕业之后,爷爷年纪也比较大了,所以我当时就想着能带爷爷去一趟拉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这就算是我对他的一个报答吧。大概过了两三年之后,我就带他去了拉萨。

藏人朝圣方式中最虔诚的就是磕长头去拉萨

那时候铁路都没有通,条件也不是很好,带他去拉萨只能坐长途客车。在路上就发生了一件事情,他有了高原反应,状况很恐怖,他完全昏迷过去。当时我就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因为都生活在高原,所以觉得去拉萨可能不会有什么反应。当时我也买了一两袋氧气,但是那个氧气其实完全不管用,最多吸一两个小时。

我们翻过唐古拉山口有一个标志,从山下往上爬的时候就开始有了反应,然后到垭口的时候,他就完全昏迷过去了。所以我就特别担心,然后就让他吸氧。正好我一个同学在拉萨,他爱人在自治区人民医院做大夫,快到拉萨的时候我就给他们打电话,后来就去医院抢救。当时大夫说是因为缺氧引起的脑水肿,所以就抢救了两三天,终于醒过来了。

青海与西藏交界的唐古拉山口

所以,这次也没能好好地朝圣。爷爷醒过来之后,医生也建议不要再去太高的地方,布达拉宫相对海拔要高,所以布达拉宫也不能去。我就带他去了大昭寺。大昭寺里面有一尊佛像,是释迦牟尼等身佛,传说这尊佛像是文成公主进藏的时候带来的一个陪嫁,有了这个佛,然后才有了大昭寺这个建筑。所以很多人去西藏、去拉萨,其实就是为了去朝拜释迦牟尼佛。所以等他好转之后,我就带他去了大昭寺,磕了个头,休养了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很多跟生命相关的这样一些事情,确实是记忆特别深刻的。高原反应严重的话,很多人可能就此就醒不来了。比如当时我把我爷爷送到医院抢救,旁边有一个上海的女生,他们选择了坐车进藏去拉萨,为的是能看沿途的风景。到了唐古拉山口,就因为高原反应完全昏迷了过去,然后就拉到拉萨人民医院抢救,就一直没有醒来。过了两天,她丈夫从上海过来看她,也没有醒来,最后就那样离开了。所以很多那样的记忆就会忘不掉,一直会在你心里。

与布达拉宫同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大昭寺

包括爷爷也是。我当时也很担心,如果为了一次朝圣,带爷爷去了一趟拉萨,就此醒不过来的话,那肯定对我是一辈子的纠结,所以在那儿才待了两三天,我们就回来了。我借钱买了两张飞机票,因为飞机票其实比较贵,完全没有什么打折,好像就是两千多块。那时候两千块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但是我就希望安全地把爷爷送回来,也让他坐一次飞机。这也是算是对爷爷的一次报恩吧。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报恩,和他的艰辛,和对我的付出,对我的宠爱相比,肯定是不够的。

我觉得这样的恩情肯定是报答不完的。所以,作为子女,我对他一直是有一种愧疚感的。当你有了能力,有了一个这样的工作,其实你可以很好地侍奉他,让他有一个很好的晚年。但是因为自己的一些愿望,离开了家,所以这种愧疚感就一直存在,这可能也是我一直会想起我爷爷的原因之一。

本期背景音乐

  1. Je Lama - Choying Drolma

  2. Starting A Kindness Course - Nawang Khechog

  3. Tamamaya Pathko - Choying Drolma

  4. 达布森森 - 格茸农布

  5. 转经道上的屠夫 伴奏 - 西藏病人

  6. 空房间 伴奏 - 西藏病人

- END -

下期嘉宾

吴鑫磊,前法国外籍军团伞兵,首位法国GCP伞降突击队华人队员。2006年远赴法国,通过重重考试加入法国外籍军团,并曾作为精英作战单位,深入敌后作战。告别军营生活后,成为《军武大本营》的节目策划和主持人。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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