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一个笔友的352封来信

王欣，作家，以@反裤衩阵地为网名创作，擅长书写都市题材，已出版长篇小说《在不安的世界安静地活》、散文集《致我们总被戳中的人生》和小说《北京女子图鉴》。

我想讲一个跟我很有关的一些物件的故事，它是352封来信。这352封来信是我跟我高中时代笔友的来往信件。可能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笔友是什么东西，因为现在大家通过微信、微博随时都可以联系上，但是在1997年的时候是没有互联网的，或者还没有普及到民用的阶段，那个时候我们很多人都会交笔友。大家可能会通过《女友》《读者》这种杂志里征求笔友的小广告写信给对方，对方真的会给你回信，这样你们就会成为笔友，一直保持书信来往。

我跟我笔友是在1998的时候认识的，我记得那个时候互联网普及率很高了，在我们当地各个地方慢慢地开始出现网吧。那个时候每个地方的网路环境都像是一种局域网。我是贵州遵义人，当时我们贵州的地方网站办了一个贵州信息港聊天室，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很新奇的，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因为我们家很早就买了电脑，当时是用“猫”（调制解调器英文名modem的谐音）拨号上网，可能很多朋友都不知道“猫”是什么东西。总之就是网速很慢，速度只有56.2K/秒的一个上网器。我就通过它点击到我们贵州信息港的聊天室，莫名其妙地跟一个网友聊上了，那个网友最后就变成了我的笔友。

在拨号上网时代，

人们用俗称为“猫”的调制解调器上网冲浪

其实，最早的网络环境特别单纯，不像现在大家会把自己藏起来。那时候大家真的像面对面交谈一样，一上来就会自我介绍自己是谁或者是是做什么的，都很开诚布公地聊天。后来我就认识了我这个笔友，她是个女孩子，她是生活在贵州贵阳，就是我们的省会城市。她是一个高中生，当时我高二，她高一，她比我低一级。

我们两个为什么会一下子就变得热切起来？是因为我是在我们遵义的省重点中学，她是在贵阳的省重点中学，我们所在的两所高中分别是贵州排名前一二的两所高中，是那种竞争压力和升学压力都很大的学校。我记得当时我的学习成绩是全年级前五，但是我的成绩很不稳定，经常会滑到前十或者十名之外。她当时是贵阳一中稳定的全年级前三。

按理说，像我们这种学生可能都是老师会保护的对象，但是很奇怪，我们两个都是特别自卑的学生。现在我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的自卑真的是因为我们外貌上的原因。我后来见到她以后发现她是个胖胖的女生。她很幽默，但是用现在话说，她是那种男生会把她当哥们，而不会把她看作女孩子的这样一个女生。我当时个子可能只有一米五几或一米六几的样子，而且很黑很瘦。

王欣从小学开始就喜欢阅读，不怎么合群

因为我从小学开始就喜欢阅读，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游戏机或者网络可以玩，看书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消遣。你看的书多，就会相比你周围同学在认知上更成熟一点，所以你不太愿意去跟他们聊一些很无聊的话。另一方面别人看你，会觉得你就是一个很傻很不合群的这么一个人，所以，我们两个都是处在各自高中的困境里面。有很多心事，我们是不太可能去跟父母讲的。

我记得我大一的时候刚满18岁生日，那年冬天我特别不适应，我们学校是一所很正统的学校，我们的同学都是学法律学政治的，毕业以后90%以上都做了公务员或者是进了政法机关。我们全班同学可能有很多人一进去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是。我是因为我想去时尚杂志上班，所以我高考第一志愿填的是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但是，我高考前人生状态极其不稳定，那个时候我可能就早恋了，而且沉迷于打电脑游戏，造成我的成绩就是时上时下的。

因为早恋和游戏，王欣的成绩时上时下

当时我填人大的志愿后，我们老师说：“隔壁班有个成绩比你更好的女生，她要填人大你就别填了。”因为人大在我们那儿只招四个人，因为我们高考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全省排名了，他说：“你这个排名肯定是考不上的，另外那几个都确定要考人大了。”然后他又说服了我妈，我说：“没关系，我就要考人大新闻系，考不上我就再来一年。”我妈说：“我可不陪你玩！”她就把我的高考志愿偷偷改为政法大学，因为政法大学那年招20个，而录取分比人大就低5分。我妈把我的志愿改成政法大学，我并不知道。后来成绩下来发现其实我是可以上人大的，但我却轻轻松松上了政法，而且那年政法的分跟人大完全是持平，我快气死了！

刚进学校的大一的下半年，我整个人抑郁到不行，我觉得这个学校和这个专业根本不是我想学的，对我来说太扯了。我就根本不跟同学交流，而且我经常哭。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冬天12月份的时候我就发狂了，跑出学校剃了个大光头，然后回学校，我同学都惊呆了，说你怎么回事。我说：“不关你们的事，懒得跟你们扯。”

通过写信，王欣和笔友相互鼓励

当时我就写信给那个女生说：“我觉得我跟这个大学没有任何联系，我觉得我跟我自己也没什么联系，我觉得我现在不是我。”她当时给我回了一封信，那句话我记得特别深刻，她就说：“没有人是一下子能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我们只能成就很多我们不愿意成就的事情后，才有可能去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她当时才高三啊！竟然能想到这么深刻的话。她当时高三，她相对我来说是没有太大压力的，但是我压力很大。她在高三的时候就来安慰我，我就觉得那件事对我印象是特别深刻的。

后来等我上大二，我理清楚我跟自己的关系以后，她上了大学，反过来她又很难过。我再去用她教我的方法去安慰她，所以我们俩真的是这么一步一步相互搀扶着走完了我们整个青春期。

2000年夏天我就考上中国政法大学了。那年夏天我就跟她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那个时候她就说：“我们要不要见一面？”我们从1998年到2000年写了两年的信，但我们还没有见过。她说：“我有礼物想送给你。”我说：“那好啊。”然后，她就和她的两个同学从贵阳坐火车到遵义，约了我见面。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她就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子。当时跟她写信的时候，我就问过她长得什么样，那个时候我们也不会要照片，她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那时候我说：“我特别喜欢周迅。”她说：“我长得不像周迅，我长得像鲁迅。”那年夏天在遵义我们一起吃了个饭。

当时贵州第一家匡威专卖店是开在贵阳的，我就好想要一双徐静蕾在《将爱情进行到底》里面穿的匡威布鞋，但是遵义没有。我每次想去贵阳买，但我妈是不可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坐车去贵阳的。她买给我的就是我想要的那双匡威布鞋。那个布鞋我穿了好多好多年。因为在信件里面，我曾经提过这个事情，但是我只是在闲聊，提到最近在看《将爱情进行到底》，我觉得徐静蕾好时髦。她就记住了我说的话，后来就送我这双布鞋。

徐静蕾曾作为匡威帆布鞋的代言人，

令这款帆布鞋风靡一时

后来，我就先到了北京，但她还在参加高考，我到了北京上大学以后，更多的是我给她写信，我鼓励她，我告诉她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其实来了大学以后你会发现其实大家都挺无聊的。每个人都在玩，也没有像高中那样紧迫了。我让她好好地考，好好地复习。第一年的时候，我们还是很正常的通信。2001年的时候她就考上了复旦大学，去了上海。我就在北京，我们继续写信。

那个时候因为大学生活真的很无聊，我们的通信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高峰。我们每周都会通三封信，可能她会今天写一封，明天写一封，她不用等你的回信就会告诉你写信。我们虽然到了大学，但我们还是当年那个高中生。

我可能会好一点，到了大学以后我变得很自我，会在学校外面租房子住，不怎么跟同学来往。我开始通过网络认识更多社会上的朋友，很早进入了社会上那种社交局里面了。但她还是那个胖胖的女生，在大学里面也不是特别合群。离开单纯学习的环境，有了很多很多的烦恼，比如说怎么跟宿舍里的女生们相处，怎么去面对自己是一个外地女孩的身份。她的问题和烦恼会很多，她给我写信就会很频繁。我就一直跟她写信，每周每月持续这么写。等我大三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她说：“我不太想跟你写信了，我没有什么话想说了。”

突然有一天她说：

“我不太想跟你写信了，我没有什么话想说了。”

我能感觉到这是为什么，因为在我们之前通信中，我能感觉到她喜欢上一个男生。我觉得一个没有早恋过或者没有面对过自己感情的女孩，她成年以后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很容易投入到疯狂的程度，就像飞蛾扑火的那种投入。那个男生是她的高中同学，他成绩很差，一直留在老家。可能是她几次过年回家在同学会上见到，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对男生有很强的爱。她对那个男生就疯狂了，经常逃学从复旦大学坐车回贵阳去看那个男生。她给我写信，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可以拿自己开玩笑了。她想办法去烫头发，但是无济于事，因为那个人可能就是对她没有那么强的感情，她就变得很难过。

有一次她回去，那男生跟她摊牌。可能就是因为那个男生有了真正的女朋友或者新的女朋友。之前那个男生对她就是一直不拒绝、不承认、不否认的那种态度。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很主动的人就会脑补说，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但其实如果以我们成年人的身份去看的话，这个人只是在享受你的付出而已。那个时候她就很伤心，觉得自己是失恋被甩了。她就这样终止了给我写信。

她很伤心，觉得自己是失恋被甩了

大三的时候，我已经在一家报社全职去实习，我也参加工作了。2003年到2004年的时候，手机发短信也更方便了，我也没怎么去管她。她最后一次给我写信的时候，她说：“我不想在这边上学了，我要出国。”但具体期哪个国，我都不知道，我问：“你要去哪？”她就胡说自己去意大利，过两天又说要去澳洲。后来，我就再没有收到她的来信，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但之前的那352封来信，我一直留着。

我觉得大学毕业以后是人生历程中分化很明显的一个阶段。大学也好，高中也好，它毕竟是一个被半保护的环境，但是大学一毕业，我就面临着毕业即失业以及工资很低的状况。在为了生存去绞尽脑汁的时候，我就很快把笔友给忘了。大学毕业后我第一份工作月薪只有2500块，而且住在城郊，每天要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去上班。那种生活一下冲击到你，让你已经忘记高中和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你也不会记得你跟一个人写过这些信。我们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王欣和笔友失去了联系，但他一直收藏着那352封来信

我们中断联系是2003年。过了八年以后，2011年的时候，我跳槽到了我的最后一份工作，是一本时尚杂志，我在那边做编辑部主任。那年，我们要拍摄一个明星，是当时在日本很知名的一个男演员。他当时到中国来拍戏，他们的经纪公司就接洽问愿不愿意去拍摄。我就带着我的摄影师团队和编辑团队去上海去拍访男明星。

之前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这个事情，但到现场时那个女生就出现了。我就惊呆了！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其实知道我会来的。她说：“我是来看你啊。”隔了八年以后，这个女生在样子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高中时候我见过那一面的样子，一个很敦实，特别开朗的女孩。

你会发现，她回到以前那个状态了，她特别开朗了。之前信件里面反映的那些很阴郁的事情没有了。我就很好奇问她：“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们在拍摄的时候，她就跟我说：“我从复旦毕业以后，最后一年疯狂学语言。”她没有学过日语，她说：“那一年我不知道为什么，分手以后就迷上一个日本乐团。当成一种精神寄托，我就迷上了那个男乐团，我就觉得我要为他们去日本。”

失恋后，笔友为了自己喜欢的乐团远赴日本

我觉得每个人做的决定有时候是很随机的，她真的是一个学习成绩非常好的女生，她用一年时间日语已经考到专一或是专二的水平，顺利去了京都大学做研究生。我真的很佩服她。她就在京都大学读了三年研究生，后来从打工开始，直到最后进入了经纪公司，一步步从企宣慢慢成为他们经纪公司对中国业务的负责人。

就是她带着公司旗下的男艺人到中国来拍戏。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默默地关注我，因为我们杂志是公开出版的，而且我从2007年开始写博客，到后来2010年有了微博，她都可以找到我，但她自己是藏起来的一个状态。当她知道我在那个杂志的时候，就故意联系我们杂志问我们要不要拍摄，我们就这样重新联系上了。

王欣一直在自媒体上忙于创作，笔友也默默关注着他

我问她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她说，其实跟我一样，你的人生踏入社会以后才发现，过去的很多事儿都不是事儿！曾经你会觉得一份感情是最大过天的，但是当你真的是独自一个人，尤其是女生，出门在外，面对这些生活压力的时候，感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后来，我写长篇小说《北京女子图鉴》，很多人都说为什么你的故事里面没有讲爱情的部分，感觉女主角没有男朋友，或者说就算有丈夫或男朋友也是很次要的事情。我说，这就是现实。每个女生真的独自进入社会，面对生存压力，在职场中的付出比男生更多的时候，感情对她来说是很期待，但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王欣出版的小说《北京女子图鉴》

所以，那个女生就说这几年一直在单身，她说：“我很接受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我没有办法改变，不可能为了这个事情去整容，我还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在日本这个很排外的国家，艺人行业更加排外，因为你要懂日本文化，在他们那种风俗文化的环境里面，她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居然能扎根进去，我就觉得她肯定付出了比我更难以想象的努力。

2011年，我们通过这次拍摄，就联系上了。我们现在就一直在联系。她还是在日本做她的经纪人业务，因为现在从中国去日本旅游也非常方便，所以我现在每次去日本都会见她，一起吃东西，喝酒聊天什么的。真的，现在突然回想起来，我们从自己的十五六岁到现在，我们都三十五六岁了。经过二十年，真的感觉到这352封信就是连接了我们两个人的前半生，还真是很神奇的一个事情。

本期背景音乐

ヨスガノソラメインテーマ記憶- Bruno Wen-li
말하지 못한 말- Yulia
Ishtar - David Hicken
light dance - guitar - Paniyolo
這個聖誕如果下雪就好了 - 凡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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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张晓松，布鲁斯口琴演奏家，蓝调口琴网创始人。曾与李荣浩、小柯、赵雷、菊田俊介等众多国内外音乐人合作。2005年开始致力于蓝调口琴的教育和推广，2015年出版个人首张原创蓝调口琴专辑《一个人的歌》。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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