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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物论 · 第079期#设计艺术

严明:艺术的表达,不是复制与粘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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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明:艺术表达,不是复制粘贴

严明,中国著名摄影师。侯登科纪实摄影奖、法国“才华摄影基金”奖得主,曾做过老师、摇滚乐手、杂志编辑、唱片公司企宣和报社记者。2010年成为自由摄影师,代表作品为《大国志》系列,作品被多家艺术机构及国内外收藏家收藏。

Part.1

我搞摄影的时间其实特别晚,我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分配工作是当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两三年书。因为我自己上学的时候就弹吉他搞乐队,后来就辞职下海,一个是搞乐队,还有一个就是跑到东南沿海,去夜总会挣钱去了。

20年前我去广州了。我去广州的时候,当时广州还有一点流行音乐热潮的尾巴。那个时候搞摇滚的有王磊,有吉他手捞仔,他们还在那儿搞音乐。我那个时候就跟着王磊弹BASS了,同时在捞仔的录音棚给歌手录专辑,后来又去了音像公司,然后又一个偶然的机会去报社了,当报道音乐方面的跑线记者,其实就是娱记。

在大学玩乐队时的严明

在采访的过程中间,我老会跟一个摄影记者搭档,有时我玩他的相机问这问那,用我们行话说,我很快就“中毒”了,中了器材的毒。于是,我就准备买一台相机。要注意的是什么呢?那个时候数码相机已经出来了,他们是第一批用数码相机的人,我们刚到报社的时候,正在淘换这个事。同时,也有老记者,他们每次采访之前去器材处去领胶卷,比如今天去深圳拍章子怡,领十个胶卷,然后,很快数码相机来了,街上就开始出现各种小相机。

因为我自己不是摄影记者,所以就买了一个小小的大概就两个拳头这么大的富士的傻瓜相机。我就拿这个相机开始跟人学,自己街拍,上下班有六七站公交车也不坐了,每天走去走回,就想在街边能找到点啥去拍,也叫扫街。用了三四个月后,我发现论坛上面别人贴照片时,还在底下写上曝光参数,比如说快门多少分之一秒,光圈多少分之一。我就扒着我那个相机看,我说我这个相机上咋没有可调的盘,其实好简单。这时我才知道我买的是一个傻瓜机,除了摁快门,其它我啥都不能做。

严明的傻瓜机除了摁快门,啥都不能做

我说这不行,又开始升级,就弄了一个升级版的半专业的,有光圈快门调节盘的相机。我觉得这还有一点手动的乐趣,然后我继续在上街拍。虽然我不是摄影部的,但我很快在摄影部的图片版面就做了整版的街头摄影的专题,给我很大的鼓励。

之后我就跟领导商量,我说我不当娱记了,我当时都32岁了,才摸到摄影相机这个东西。我说每天采访那些娱乐稿件,没有一点留存性。我那时候天天想,我说我这电脑烧了,我一点都不心疼。写那些小稿子,每天挣几十块钱,就是谁骂记者了,谁闹小绯闻了,就写那种东西。我说拍照这件事,我建个文件包,拍一张自己觉得是作品的照片,我就很敝帚自珍地把它给留存下来,这样,我才能看到一点积累感。领导同意了,然后我就直接就去摄影部,领了公家的大块头的数码单反,就开始到摄影部去干活了。

严明从一名娱记变成了摄影记者

吃摄影饭的日子,也很挣钱。我当时在南方都市报,经历了它非常辉煌的十年,我当摄影记者头一个月就挣了1万多。我心想,我的妈呀!我想每次都是我在人生不想挣钱的时候,那么早,突然钱就在眼前了。但是这两次挣钱,都让我有一个思考,当时在干夜总会的时候,每天白天睡觉,天黑了跑到歌厅里面去,给人家来一通口水歌的伴奏,日复一日,这样下去的话,音乐谁来做?咱不是要做音乐的吗?你不是搞乐队吗?搞乐队的话,说白了你就要出专辑,年轻人的梦想很简单。

跟这个情况是一模一样的,就是我干摄影记者,跑那种社会新闻、突发新闻,火灾和车祸一通报道。N年之后,我发现这种东西有强烈的重复性、类似性。咱不是要搞艺术的吗?是不是就这么干下去了?自己的文艺之心不死,甚至我在当摄影记者用数码相机的过程中间,我还在那买胶片机,买徕卡、买禄来,想的东西并不在这个单位,但我也干了足够久,一共干了十年多,最后还是一场别离,就走了。

Part.2

简单来讲,从我辞职开始,我就背着我的相机开始江湖行走了。现在其实我不太好意思说很艰辛或者什么的。讲实话,当时我连工资都没了。仅有的钱或者说自己的积蓄,全部要花在路费、住店和买胶卷上。其他的属于能省就省。在这个过程中间有自由,也有恐惧,常年没有收入来源,还要做原始的作品积累。而且在这个过程中间,你还要找个人的风格。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我在重庆郊外一个很山寨的游乐场,拍了一个下班的米老鼠,那个人是在游乐场里跟游客照相的,算是做小生意的,收个三块钱两块钱和游客合影。我就跟她后面拍了她的一个背影,我给她取的名字叫下班的米妮。他下了山坡,到山下之后才把他那个很厚的棉头套取下来,我就记得她的汗水跟头发糊在脸上,是个年纪很大的大姐,我离老远看着她,心里面还是觉得就挺难过的。有的人看到了米妮的可爱,穿大鞋子吧嗒吧嗒走,有的人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挺不容易的劳动者。那是我的一个比较早的作品。

严明作品《下班的米妮》

在摄影上面,我是一个比较坚定的因果论的倡导者。就是所谓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拍什么样的照片,拍照就是拍自己。因为你是带着你的脑瓜子和你的眼睛去看世界,看社会,这个反应实际上是你做的。

我有一年在山西运城一个山坡上的教堂里面转悠,碰到了一个当地的小伙子,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他看我拿着相机,就围绕着我也是问这问那,他说他在县城的影楼里还帮过工,肯定是一个在当地很爱好文艺的人。临走的时候我们还合影留念,我还给他拍了张照片,他就做了一个朝旁边侧着身,腿弓起来,叉着腰的一个造型,很酷。在我的书《大国志》里面,我把这个照片取的名字叫小镇青年。

严明作品《小镇青年》

我在书的文章里面还仔细地聊过这个事情,我说我自己就是小镇青年,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土洋土洋的。你自身事实上是土的,你觉得你在本地比别人还要艺术一些,文艺一些,前卫一些。但是离所谓的时尚永远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是我也觉得他这个造型,包括当时从小城走出来的我们,身上虽然土,但是带有一种天然的、粗糙的、优质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优势。

小镇青年实际上还是本分,还是重情。因为小镇资源少,谁跟谁都能当朋友,咱互帮互助,讲信用,如果你骗人滑头,那大家不齿。小镇青年还比较良善,还比较肯干。而且,我特别深刻地觉得,从小地方来的人,身上带着的这些优势,在我后来的创作过程中间,它是有用的。我几乎是靠这个在去跟社会和世界起反应。

严明《大国志》系列作品之一

我赶车、住店、坐船,经常就会遇到农民就是挑着个担子,左边是鹅,右边是两头小猪,他就坐你身边。我自己也背个破包,就像流浪汉一样坐在那儿。你要是一个铁石心肠的老板,你说不定还嫌他脏,嫌他臭呢。我的照片里拍了那么多所谓的大国小民,为什么我的镜头对准这样的人?因为我是自自然然跟他有一个共情能力,有同样的感受,你才会去起这个反应。

所以我后来再也不会为我的出身、学历、出生地而遮遮掩掩了。我骄傲地说,我是小镇走出来的青年。为此,我还很得瑟,我挺得意的,因为它是我的源头,我看世界会因此有所本。我的书里面写过一句话,我说,所有的去处都跟来路有关,你捋一捋,自己将来会往哪去?其实你回头看看我或者说这个人,他有什么样的经历,他的路线就会是这样的。

Part.3

弹吉他,搞乐队,还有玩各种相机,说白了是拿着你的工具去创作,才应该是你的主轴。艺术是要表达和传情的,最终你拿这个工具去看社会,经历事,表达你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和看法,这个是重要的。

现在我跟影友和读者交流的时候,我就特别愿意跟他们说,照相机是一个基于复制性能而存在的一个器械,它是一个复印器。你要知道,相机里面包含的技术秘密实际上很少。我们当记者的时候,每年寒假、暑假带实习生,他们都带着很好的单反相机来的。你发现其实就几个礼拜,那些小伙子都能把相机用得很好。他们知道怎么采访,翻墙头、爬树他们都会,很快他们都能代替老师去采访。

对摄影师来说洞察力更重要

很多人说,摄影师的观察能力重要,我说,其实洞察力更重要。你跑到西部去拍了大漠落日和胡杨林回来,大家纷纷点赞,展示你的见识。我说,更重要的是你要展示你的见地,不然的话就不是艺术,我只能说你基本上还是在搞复制。这个复制实际上是致命的。你自己也郁闷,感觉自己怎么搞不下去。

台湾作家张大春说过一句话,说所谓玩不下去,事实上是玩不上来。还有一句话说迷宫的出口在上头,你在那迷宫里转,你一抬头,上面都是出口。所以我觉得还是动脑筋,跟这个社会和世界发生联系,保持一个共情的能力。你做创作了才是对的。

摄影作品中,要展现自己的见地,不然就不算艺术

别人问我:“你以前搞乐队时候的经历,跟你现在搞摄影是不是一点联系都没有?”我说,也不是一点联系都没有。搞乐队的经历,事实上我现在觉得是个比较失败的经历。我的新书里面,我写过一句话,以前我玩音乐的过程是被音乐玩的经历。你生在一个小城市,想凑齐三四个人搞乐队,好难啊!大家的学历、审美、工资水平什么都不一样。有的人干脆买不起乐器,有的人因为工作忙,你排个练,他老迟到,有的父母不支持,女朋友拖后腿,那个时候何其艰难。

严明的新作《长皱了的小孩》

我说,那时候犯了几种错误:迷恋设备、苦练技巧、竞逐速度、拷贝偶像。我说到头来青春耗尽,发现这些tnnd全部不是摇滚。我刚才念的16个字,你哪一条做到都不容易呀!我买好吉他、好音箱,你不好好倒腾多少年搞不齐这些东西。这练技巧,我觉得我是个练家子还不行吗?虽然我做到了,不然我怎么跑广州进棚给人当棚虫去啊。速度,那时候觉得你搞摇滚,你没240的速度,能够弹得如风,说不过去啊。然后拷贝偶像,觉得能把崔健、唐朝、黑豹搞原版了,去影剧院演了。那还不厉害吗?其实还是错。

自由的创作,是最重要的

错在哪呢?你没有拿着工具去创作,你没有把创作当主轴。好的摇滚,好的民谣是什么?可能主唱弹吉他根本就没有主音吉他手好,可能姿势都不漂亮,但是几个和弦一扫,几句一唱,把你搞掉眼泪了。我觉得这样的话,你是狠人!所以说我搞乐队犯的错误,我搞摄影后就再也不犯了。摄影的好处,它是不要合作了,就我自己。我就背着个包,穿个拖鞋出去转悠。好,我就拍,不好,我走。特别是在我辞职之后,那就一切我自己说了算。也没有摄影部主任给我打分,我也不拿到工资了。我觉得自由也珍贵,自由的创作是最重要的。

本期背景音乐

  1. 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 - Tommy Emmanuel

  2. Ambre - Nils Frahm

  3. Dear… - 押尾コータロー

  4. 大鱼 钢琴版 - 昼夜

  5. Smoke on the Water - Deep Purple

- END -

下期嘉宾

田浩,作家,退役武警战士,曾于2006~2010年在中缅边境从事缉毒工作。退役后,在知乎开专栏普及缉毒和毒品防控方面知识,接受过《GQ智族》《南方周末》《新周刊》等媒体采访,曾出版图书《175封遗书》《无夜边境》。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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