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篇儿
001
最近在上网查资料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一些关于香港的新闻，这让我想起了一本和香港有关的书——《大逃港》。这本书里所聊的话题其实并不是今天的香港，所写的内容都是1949年到1980年，这段时期内和香港有关的故事。
《大逃港》
《大逃港》是一部纪实文学作品，也就是说，书里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它是非虚构作品。这本书的作者是陈秉安，他为了弄清楚1949年到1980年间的这段历史，前后用了22年搜集资料，很漫长。但是他用时间换来了一部非常优秀的纪实文学作品。我非常佩服陈秉安先生，为了研究这段几乎已经被人忘了的历史，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用22年的时间只做这一件事呢？这太难得了。
这本书里面主要记录了新中国成立以后的两次逃港风波，一次是1957年，一次是1962年，所以我也准备跟大家分享两个书里面的故事。故事发生地，都是在宝安县，也就是咱们今天的深圳。具体是什么人会在那个时候跑去香港，又因为什么要去呢？我们一个一个地说。
《大逃港》作者陈秉安先生
先来说1957年的这一次。
在解放前，宝安县那里80%的土地都集中在少数的地主手里，大多数农民并没有土地，只能租别人的地干活吃饭。等到1949年解放之后，经历了打土豪分田地，农民很高兴，原本没有土地的人，现在有了土地，不用再给别人干活了。但是分到土地没多久，在1956年的时候，政府出台了一个农村合作社的农业政策，面对这个政策，很多农民不太满意，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但是当时政策卡得比较死，最后也没能找到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这些农民一看这个情况，就干脆不参与这件事儿了，地也不种了，干脆就去别的地方找点工作，哪怕干点儿体力活，也饿不死自己。由于宝安县离香港很近，所以去香港谋生就成了这些人的第一选择。所以这些农民就是1957年逃港风波当中的一部分人群。
除了这些人还有谁在那时候想去香港呢？在1957年的春天，粤北地区发生了大水灾，水灾一过，几万人无家可归，成了逃难的难民。于是这些人一路南下，先到广州，又从广州到了宝安，最后的目的地，就是香港。
建国初期的港深边境
所以说，1957年的逃港风波，实际上是由这么两部分人群组成的。前段时间，微博上还在有人说，香港导演演员周星驰的母亲，就是在1957年去的香港。其实当时不只是他们家，所有这种大的历史背景下，都有无数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小人物的故事发生。但是没有什么人去记录他们，时间长了，这些故事，这些人也就被这个社会遗忘了。那我就先来分享从这本书里看到的第一个故事。
宝安县在当时有两个村子，一个叫向南村，一个叫向北村。向南村里住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叫文素巧，她上学时候的有一个同学，也是同桌，叫吴水容，住在向北村。这小姐俩的关系一直非常好。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年轻人普遍结婚比较晚，过去那个年月，十八九岁就得谈婚论嫁了。所以在文素巧十九岁的那年，吴水容就把自己的弟弟吴立建介绍给了文素巧，俩人就成亲了。
这本来是一件大喜事，但是在结婚的当晚，吴立建就和文素巧说：“我打算过几天去南边找点儿活儿干，现在政府对去香港这事儿管的不严，我想赶紧趁这个机会出去看看。别的老乡也有出去的，听说混的还行。我也想跟着几个哥们儿一起去。”
文素巧虽然不放心，但最后还是说：“那就随你吧。”
这时候这吴立建信誓旦旦地告诉文素巧：“等我发了财，就把你接过去。”
几天之后，吴立建越过了深圳河，去了香港。深圳河在当时就是宝安和香港的边界，到今天也是港深两地的边界。但是吴立建刚走没几天，政府就开始严管出境，不能再随便去香港了。文素巧开始担心起来，可是吴立建这一去，还真就没消息了。文素巧在家等了两个月了都没消息，人就开始慌了，到处找人打听。结果别的老乡告诉她：“吴立建去了香港之后，又跟别人去法国了，在那边干餐馆，但是病死在那边了。你别等他了，赶紧找个人再嫁了吧。”
但是文素巧不相信，心想着怎么可能呢，好好一个大活人出去，怎么就病死了呢？于是她就想去香港找吴立建。结果在老乡的帮助下，还真就偷跑到了香港那边。不过那个年代，没有任何通讯设备，香港又那么大，上哪儿找人去呢？根本找不到。可是她不想就这么回来，所以留在当地，给人做保姆，卖点儿针线活儿之类的东西，维持生计。没想到没过多长时间，吴立建没找到，文素巧自己却被香港警察发现了，很快就被送回了宝安。
回到宝安之后，文素巧万念俱灰，没有别的办法了，连吴水容都去了香港，身边连个能打听音信的人都没了。这怎么办呢？只能等。这一等，就等了30多年。
准备乘火车从香港被遣返回内地的难民
这些年里很多人劝她说：“别等了，要回来早回来了，赶紧再找个人嫁了吧，别耽误了自己。”其实要说起来，文素巧也不是没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但是一想到吴立建，死活都不知道呢，心里过不去，始终也没有再建立新的家庭。
这30多年过去，时间就来到了80年代了。有一天，吴水容从香港回来了，文素巧一看见她，马上就说：“你这现在擦着口红，穿得也挺好，你在那边不错呀。不过我问你个事，你可得跟我说实话，吴立建到底去哪了？”这一问，吴水容才把实话说了出来。
原来吴立建到了香港之后，确实跟着老乡又去了法国干餐馆，但是去了法国之后，发现那边的情况远没有想象中的简单，餐馆没多久就倒闭了。老乡让他回去算了，可这话说得容易，那个年代想从法国回香港或者是宝安太难了，也没钱回去。那怎么办？吴立建只能先留在法国，找点儿其他工作，先活下去，后面再想办法。
一来二去，他认识了一个法国人，这个法国人叫艾丽莎，带着她的小女儿生活，家里需要个佣人或者是管家这样的人，因为小女孩的爸爸去世了，但是家里又有些活儿需要有人干。就这样，吴立建就去人家里面做工去了。工作倒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只是帮人家收拾屋子，收拾花园，教人家的小女儿说中文，大家相处得很融洽。而且吴立建很聪明，很快学会了法语，能和人家交流了。结果时间一长，艾丽莎就和吴立建产生了感情，虽然年纪比他大了10岁，但最后两个人还是结婚了。其实吴立建也想到过文素巧还在宝安等着他，但是他说：“在生活面前，我投降了。”
后来吴立建跟他姐姐说：“你赶紧告诉文素巧一声，别让她等我了。”但是吴水容说：“这种事我怎么说得出口？又是我介绍你们俩认识的，这话没法说呀！”结果一直也没有告诉文素巧事情的真相。直到吴立建离开家30多年以后，文素巧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天吴水容给了她一条手绢，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张纸，是吴立建在1977年写的一封离婚书。但文素巧拿到它的时候，距离1977年又过去好几年了。
文素巧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叫她巧巧，很好听的一个名字，但这个时候，别人已经叫她巧阿婆了。她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能等到她想等的那个人。
人们记住的都是大时代背景下的大人物，但实际上正是这些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的故事，才串联起了我们实实在在的历史。这些普通人的命运更应该被我们记住，因为我们也在经历时代的变革，也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只不过我们经常察觉不到。
在1957年之后，虽然政府加强了边界管理，但因为当时的经济实在比较困难，所以一直都有逃港的情况发生，只不过没有像1957年那样集中地爆发出来了。但是过了5年之后，在1962年的时候，宝安县又发生了一次非常大的逃港风波。
那个时候我们的国家经历了自然灾害，再加上之前的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等一系列的原因，导致当时的粮食大量减产，很多农民就吃不上饭了。这个情况在当时是全国普遍的现象，大家都面临着生存的问题。由于宝安离香港近，所以去香港谋生路成为了很多人的第一选择。
1955年成功逃到香港的一家人在用餐
当时还有一个谣言，说英国女王诞辰，只要去了香港的人，不仅不抓，而且还给安排工作。这个谣言一出来可就麻烦了，不光宝安的人，整个广东，甚至湖南的人都开始坐着火车往边界跑，就为了能到香港找个工作，吃口饭。
那时候逃港的人多到什么地步呢？每天晚上都有上千人聚集在深圳河边，就等着半夜的时候冲破铁丝网，到河对岸去。但是1962年是特别不幸运的一年，就在这些人准备逃港的时候，宝安遇到了台风，导致山洪爆发，深圳河水也跟着暴涨，好多人因此而丧生了。
那就再跟大家分享第二个故事。
香港有一家金通公司，总经理叫叶小明，他就是62年逃港过去的。
叶小明出身很苦，小时候赶上大炼钢铁的年代，他的爸爸昼夜加班，因为过于劳累，干活的时候掉进了炼钢炉里，连骨灰都找不到。家里只剩了他和妈妈相依为命。那时候家里没有壮劳力是很致命的事情，直接的后果就是没饭吃。最开始他们每天还能从公共食堂分到三两米饭，但那种米饭和我们现在吃的并不一样，都是蒸过两遍的，那些米就膨胀了一倍，所以实际的分量连三两都够不上。而且那时候大家肚子里面没油水，那点儿米饭下肚几乎就跟没吃一样。
后来米饭也没的吃了，大家只能吃草根，吃树叶，吃树皮。但是吃这些东西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让身体变得更差了，叶小明妈妈饿得浑身浮肿。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叶小明偷了邻村的一只鸡，拿回家骗妈妈说是在路边捡到的死鸡，让妈妈赶紧做了吃了。吃完这只鸡，他们就准备想办法去香港，留在家里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内地民众逃港的几条路线
叶小明对跑去香港的那天记得特别清楚，1962年5月26号。半夜的时候，有非常多人挤在了深圳河里，想要钻过铁丝网。但是那天赶上台风，下了暴雨，很快山洪就来了，河水暴涨。虽然人们钻过了铁丝网，河对岸的哨岗也没人出来抓他们，但是河水越来越急，人已经快要站不住了，眼看就要被河水冲走了，情况是万分危急。
就在这时候，叶小明发现前面有一棵树，就想赶紧过去往树上爬，好歹能站在坐在树杈上也不至于淹死。但是树上已经有其他人了，那些人非常不愿意再有人上来跟自己抢地方，人一多，万一树杈折了，全掉进河里，谁也活不了。叶小明当时只有十几岁，因为身材小，还是挤了上去，上去之后就拉着他的妈妈也上去。但是刚上去，有人突然从背后踹了他妈妈一脚，他妈妈直接就掉河里，被水冲走了。叶小明哭了，但是旁边人却打他，恐吓他再闹的话就把他扔下去。
叶小明不敢哭也不敢闹，打又打不过人家，只能默默流眼泪。但是他的妈妈就永远消失在那个黑夜里了。
把叶小明妈妈踹下去那个人特别可恶，但是人一旦到了面对自己生死存亡的时候，为了求生，做出什么事儿来都是不奇怪的。在这个时候，能经受住道德和人性考验的人，肯定是少之又少。
最后叶小明终于到了香港，因为未成年，他被认定为是难民，马上就做了登记。两天以后，水退了，他回到深圳河边去找妈妈，最后发现妈妈就在被人踹下去不远的地方，被两棵树拦住，但是早就去世了。旁边还有其他陌生人的尸体。
他当时刨了个坑，把妈妈埋了，然后擦干眼泪，坚强地朝着香港的高楼大厦走去。并且从此改名叶争气，特别努力地工作，后来创业成功，终于开办了后来的金通公司。
叶小明曾经有一次开会，会上有人分析香港六七十年代的经济奇迹。但是叶小明说：“别听他们分析这个指标那个策略，他们真的懂香港吗？真正的香港奇迹，就是我们这些人冒死用眼泪，用汗水创造出来的。”
其实任何一个地方的繁荣，背后都有无数的人把眼泪，把汗水，把他们全部的青春留在了这个地方。如果没有这些人，再繁荣的地方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其实在62年，有相当多像叶小明这样的人逃去了香港，据我看到的资料，如果连57年过去的人算在一起，总数超过了120万人，所以在那个时候逃港的人就已经占了香港总人口相当大的一部分比例。
逃港者在香港居住的木屋区
在1962年之后，包括70年代，实际上也一直有人往香港跑，毕竟那时候的经济差距还是比较大。但是陈秉安先生在书里面就没有写后面十几年的情况了，但不写并不代表没有。
时间来到了1978年，改革开放了，所有的环境和形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到了1979年的时候，宝安的老百姓可以跟香港做生意了。虽然60年代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做生意，但那时候的生意也就是卖点儿鱼虾之类的海产品，而现在的情况是，只要老百姓完成了上交国家的物资，其余的部分都可以用来交易。而且收入的60%归个人，40%归国家。这样一系列开放性的政策出来，大家的积极性一下就起来了。
这时候有人提出来，是不是要在宝安这块地方建立一个经济特区？于是在一年之后，1980年的8月，宝安县撤县建市，终于有了今天的深圳。
1983年的深南路，远处唯一的高楼是电子大厦，后来在它周围形成了著名的华强北
（摄影：何煌友）
在这之后的故事我们都很熟悉了，这些年来深圳一路经济腾飞，到今天已经是和北京上海没有任何区别的一线城市了，而且整座城市都非常年轻，有活力。
另外还有两个小细节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一个是2006年的时候，香港把港深边境的面积缩小了七倍，原本的边境变成了一条非常细小的走廊，真像我们后来说的，下了火车，走路就到香港了。另一个细节是2009年的时候，深圳居民可以被允许自由多次往返香港。这两个细节其实就是说明我们都比以前更开放了。
1997年7月1号，香港正式回归祖国，我们去香港也变得更方便了。那个时候肯定就不会再有逃港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根本就没必要了。
我第一次去香港的时候其实已经很晚了，在2011年，因为开会去的香港。我在香港呆的时间很短，只有三天。但是香港给我留下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比如环境的整洁，良好的秩序，美丽的夜景等等，总之印象还不错。所以现在通过一些新闻看到香港混乱的样子，我的心里还是非常难受的。最后希望香港能够早一点儿远离暴力，早一点儿恢复成我印象里，大家印象里那种美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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