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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篇儿 · 第003期#文学写作

美貌,是她致命的原罪

惟物论主播 张钰良原文链接 ↗

美貌,是她致命的原罪 · 音频版

上次我和大家聊了一本书,叫《我们的老院》,说了一个关于煎饼馃子的故事。那个故事很温暖,甚至有点儿平淡,但是这本书里面可不都是这么温暖的故事,毕竟作者肖复兴年轻时候所处的那个年代,就不是一个温暖的年代。

肖复兴以前住的那个老院子,在过去时候是粤东会馆,也就是有点儿类似于同乡会的那种地方。过去有科举考试,很多学生进京赶考,广东的老乡就花钱集资,盖了这么个院子,让广东来北京考试的学生能有个地方住。但是到了民国时候,科举考试没有了,这地方慢慢也就破败了,在解放前干脆就变成了一个大杂院,里边住的什么人都有,比较杂。

西打磨厂街的粤东会馆旧址

当时跟肖复兴同住在一个院儿里的,有这么一户人家。这家人的孩子叫毛子,这毛子的妈妈,大家就叫她毛子妈,不过这是当着她面这么叫,背地里,这院子里边的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大摩登”。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听的外号。

为什么给人家起这么个外号呢?毛子妈在当时是30多岁,不到40,人长得漂亮,身材也保持得特别好。她在解放前的时候,在舞厅里当过一段时间的舞女,陪人家跳舞,然后就养成了化妆的习惯,每天擦胭脂抹粉,还得穿旗袍,穿高跟鞋。在60年代的那种大杂院里,这一身打扮肯定会招人嫉妒,尤其是招这院子里的女同胞嫉妒。大家连饭都吃不上呢,凭什么你穿的那么好呢?所以,时间一长,这大摩登的外号就算是落下了。

听院子里面的老人说,在解放前的时候,一个国民党的飞行员到舞厅跳舞,看上她了,后来俩人结婚,生了仨孩子。老大是个闺女,叫小萍,老二就是毛子,毛子还有个妹妹,叫珠子。这三个孩子长得都随妈,个个都挺漂亮。自从有了这仨孩子,毛子妈就不出去跳舞了,在家安心过日子。一家五口,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本来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可是后来有一天,毛子他爸不知道犯了什么案子,让公安局给抓起来了,然后判了刑,发配到东北劳动改造去了。

毛子他爸一进去,他们家就没收入了,毛子妈和这几个孩子只能吃老底儿,花积蓄。可问题是照着她这种讲究吃喝穿戴的劲头,那老底儿也吃不了多长时间。最后家里没钱了,怎么办呢?当时大家条件都不好,都得想办法弄点钱把日子过好点儿。北京有好多槐树,一到了六七月份,槐树就开槐花了。这槐花实际上是一种药材,所以在过去就有好多人把槐花打下来,晾干了,卖到药铺里面去。一斤槐花能卖一毛钱。所以毛子妈也和别人一样,打槐花往药铺里卖,但是这一打,就打出事儿来了。

北京胡同的槐树多,六七月份时,槐花也成了一景

当时肖复兴住的那个院子对面,有一个油盐店,油盐店里有一个掌柜,这掌柜40来岁,长得黑不溜秋,特别猥琐,还留着两撇小胡子。人也是好吃懒做,也没个正经对象,街坊邻居都特别瞧不上他。但就是这么个人,竟然跟着毛子妈一起拿着竹竿,天天在一起打槐花。这种事儿一让院里的街坊看见那还了得?毛子妈本身就招人嫉妒,再跟这么个歪瓜裂枣混在一块儿,什么难听的话就都来了。一旦羡慕嫉妒慢慢发展成恨,也就离伤害不远了。

毛子妈和油盐店掌柜虽然一直被人闲言碎语地说着,但是打槐花这事儿,人家一直没停过,而且后来干脆就出双入对,也不管别人说什么了。结果这槐花打完了,毛子妈的肚子也大了。当时院子里有人看不惯,打电话举报,然后公安局的人来了,发现这事儿没法管也没法问,就又回去了,最后不了了之。

一年之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长得挺黑,随了她那个油盐店掌柜的爹,但是模样又挺漂亮,随了妈。这孩子是出生了,可他们家日子就更没法过了,两大四小,总共六口人。那个油盐店掌柜的本来就不务正业,赚不来钱,一家子吃什么呢?夏天可以打槐花,卖到药铺去,到了冬天,只能抓一种叫土鳖的虫子,还是卖到药店里。另外他们还收过别人的指甲、头发,凡是药铺能收的,这两口子就想着办法去找,找来了就卖。实在找不来,还卖过血。不过就算是到了卖血的时候,这毛子妈都得化好了装,穿上旗袍,高跟鞋。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尊严。

毛子妈打槐花卖到药铺来贴补家用

反正甭管人家想什么办法,这日子总算过下去了,没饿死。但是过了两年,突然有一天,毛子的亲爸从劳改农场回来了,说是表现优秀,提前释放。这一回来,毛子他爸就傻了,心想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必须得跟那个歪瓜裂枣谈谈。然后就准备了好酒好菜,准备跟人家好好说说这件事儿,看怎么解决。

但是这时候那个油盐店的掌柜一看人家本主儿回来了,吓得直接就跑回家去了,连门儿都不敢出,最后还是毛子妈过去把他给揪出来的。他们仨人就这样待在一个屋子里,说了什么别人不知道,同院的人都等着看热闹,看笑话,等着血雨腥风,等着出人命。但是等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他们家的灯,亮了一宿。

这种事儿不是算术题,没那么快就能解决好,但是问题还没等解决好呢,毛子他爸就出意外了。劳改回来之后,他被分配到工厂里当工人,有一天干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被卷进机器里面去了,最后没能抢救过来。有人说他肯定是心里有事儿,干活时候跑神儿了,不管是不是这样,反正毛子他爸一死,那个油盐店掌柜的就搬回院子里住去了,他们家的日子又回到了往常那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这件事儿过去之后的第三年,文化大革命来了。这个院子里,最先倒霉的,就是毛子妈和油盐店掌柜的他们一家。文革一来,红卫兵就冲进那个院子,冲进毛子他们家,直接把毛子妈和油盐店掌柜的给揪了出来。而且人家绝对是有备而来,事先准备了两块牌子,一人一块儿,挂在脖子上,一个写着大破鞋,一个写着老流氓。然后红卫兵把这俩人都给剃成了阴阳头,就开始批斗。当时外面下着雨,那两个人衣服早就淋透了,再加上那样的头发,简直就是人不人,鬼不鬼。毛子妈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变成这样,惨不忍睹。

文革中红卫兵给被批斗的人剃阴阳头

肖复兴他们院子里有个台子,红卫兵干脆就把那个台子变成了批斗会的主席台,站在上面,插着腰,挥着皮带,让掌柜的上去,就说,你给我说说,你老婆跟多少人睡过觉?你给我数数,数到一百,你就下去反省,然后让她上来。那个掌柜的没办法,就开始数,数得快了,红卫兵就开始骂:你数那么快干嘛?重来!

然后掌柜的又重新数,这回红卫兵又嫌他数的慢,直接一脚就把他踹到台子下面去了。

这时候有一个女红卫兵,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她拿过来两条皮带,扔给掌柜的和毛子妈一人一条,就跟他们说,你们俩拿这个互相打,打一打对你们有好处,打疼了才能触及你们的灵魂,让你们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皮带就扔在这俩人跟前的地上,但是他们谁也没动手。这时候那些红卫兵就开始撕破了喉咙地吆喝,训斥,破口大骂。然后这俩人就捡起来皮带,开始只是轻轻打,但是在红卫兵不断地呵斥之下,俩人越来越使劲,最后打急眼了,一边打一边互相骂,什么难听骂什么,而且抡圆了皮带开始往脸上抽,发泄着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么一股狠劲儿。最后脸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特别凄惨。

更要命的是,就这么一个毫无人性的场面,院子里面的人,包括他们的孩子就站在旁边,亲眼目睹这个过程。

文革中的批斗会往往都是这样毫无人性的场面

其实在整个文革的十年里,毛子妈比那个掌柜的还要惨,她漂亮,身材又好,讲究穿着打扮,而且还是闹过那女关系问题的人,肯定就会受到别人的敌视,而且我觉得这种敌视的根源就是嫉妒。那时候人们所有的欲望都是被压制的,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当然就会毫无节制地发泄出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都必须要打扫胡同,剃着阴阳头,挂着那两块牌子,在所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在胡同里面打扫几个来回。可以想象旁人看他们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还有一些小孩子跑过去朝他们吐痰,扔石头,或者是骂他们。

有一天毛子妈正在一个人打扫,突然就来了一群年纪特别小的红卫兵,二话不说就拿着棍子和皮带一通打,直接把她给打昏死过去了,路过的人没有一个敢管的。后来油盐店掌柜的发现了,叫上毛子的姐姐小萍,一起把他妈妈抬回了家。回去之后他们发现这人根本就叫不醒了,小萍就说赶紧送医院吧,但是那掌柜的就说,现在哪个医院敢给我们看病呢?他们想把毛子妈的衣服脱下来,给伤口先擦上云南白药,但这时候就发现她的衣服跟血肉都粘在一起了,脱都脱不下来。

不过老话讲这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毛子妈熬过了那次劫难,也熬过了文革的那十年。她没死,活下来了。但是曾经的那个漂亮,身材好,爱打扮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文革结束的时候她五十来岁,按说不算老,但是看上去已经是一个老太太的模样了。

后来他们两口子被人赶回了那个掌柜的老家,是北京郊区的一个农村。那几个孩子也长大了,老大小萍留在城里当了工人,毛子去山西插队,最后留在了那边,毛子的妹妹珠子,嫁了村子里的生产队长。但是那个最小的孩子,还没等到结婚,就得了肝病去世了。

他们一家的经济状况也一直不是很好,得了病也没钱去看,最后毛子妈在70多岁的时候也去世了。肖复兴在得到她的死讯时候,非常感慨她的一生,所以也就有了这篇文章。

我看完这篇文章,总觉得心里特别堵,一方面是因为毛子妈遭人嫉妒,让人背后给起外号,还憋着举报人家;再一方面就是后来他们在文革的时候被批斗。看到这两处内容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两部电影,能和这个桥段对应上,一个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一个是《霸王别姬》。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面,莫妮卡·贝鲁奇饰演的就是这么个角色,让女人嫉妒,让男人幻想。被人嫉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如果嫉妒到极点,别人就要毁掉你所拥有的东西。比如电影里的莫妮卡·贝璐奇美到了极点,那么周围所有人就会想办法让他失去这种美。

另一方面,这种美如果让太多人产生幻想,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幻想只是开始,幻想完了肯定就会行动,所以充斥在美貌周围的,一定少不了谎言和欺骗,最终目的无非就是占便宜,或是说是占有,哪怕只是短时间的占有。如果占有不了,很容易就转变成另外一种伤害,可能是语言上的,可能是暴力方面的。

美貌让太多人产生幻想,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电影演到最后,所有人对莫妮卡贝鲁奇的态度全都转变了,全都对她特别客气,为什么?因为那时候人们看见她也老了,看见她和自己一样了,没有任何优越感了,所以嫉妒就不存在了。天主教里面有七宗罪一说,也就是人类的原罪,其中一个就是嫉妒。没有嫉妒,就没有伤害。

再说《霸王别姬》那个电影,也是电影的最后,段小楼、程蝶衣和菊仙三个人被红卫兵批斗,段小楼虽然是舞台上的角儿,但是在过去的时候也就是个戏子,程蝶衣的取向又和别人不一样,菊仙出身不好,是个窑姐儿。可想而知,这三个人的结果会怎么样。红卫兵就让这三个人对着骂,菊仙一句话也没说,可是段小楼和程蝶衣互相之间越骂越狠,这种桥段就和肖复兴写的一模一样,差的就是用皮带互相抽。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

我们从小就说,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没有错,但也不得不承认,人性里面确实也有非常恶的一面。一旦外部条件发生改变,它就会爆发出来。所以说文革当中一个最大的致命点,就是它把人类天性里面邪恶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激发了出来,所以才造成了当时那么多的悲剧。

可能今天和大家聊的话题有点儿沉重了,但是人性就是如此,我之所以跟大家推荐《我们的老院》,原因也就在于此。真正的文学其实都是“人学”,写的是故事,但真正揭示的,是人性里面的一些东西,不管好的坏的,它追求的就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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