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拓：有些故事，一定被你留在了地铁里

马拓：有些故事被你留在地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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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拓，作家，北京地铁民警，著有《神经双探》《只有警察知道》《只有警察知道：刑凶笔记》等多部书籍，同时在知乎、豆瓣等网络平台分享他的经历和故事。

因为我的工作范围就是在地铁站内，负责我们地铁平时发生的治安案件，所以说我对地铁的环境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是我们管辖的地铁站。其实地铁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容易发生很多故事的场所。因为它里面的人员非常密集，而且具有流动性。大家每天出于不同的出行目的相聚在这里，虽然都是陌生人，但是大家之间还能发生很多故事。我觉得地铁站是一个挺有趣的场所，有的时候能擦出很多不一样的火花来。我就跟大家说几件我在地铁里遇见的很难忘的事。

我印象中，地铁站下雨的时候人流量比较大，所以说有的时候会有一些小商贩，趁着下雨，在地铁站门口卖雨伞。这些人其实都是挺能抓住商机的。我都不知道他们卖的那些伞都是哪来的，一下雨，他们就抱着雨伞来了，你也不知道他是提前把这伞准备好了，还是说临时去哪批发的，就跟变魔术似的，一下雨这伞就来了。

跟变魔术似的，一下雨这伞就来了

当然有很多乘客也是需要雨伞，回家路上会比较方便。所以一般来讲，这种卖伞的商贩在下雨天兜售雨伞的话，只要他们不太过分，我们都不会太多地去干预，因为你不让他卖，最后站口乘客越来越多，好多人出不了站，反而对治安造成比较大压力。但是你越不管，有的人那种得寸进尺的劲头就上来了，他一看也没人管，他就越站越往里，导致好多乘客出站都不方便。

这种情况下，我就把这些人往外轰，因为你不能占用大家出站的空间，给大家造成不便。当然这些人也很会跟你打游击，比如说我一回站里处理一些别的事，他们就又上来了。你一过去，他们就一哄而散了。所以说这些人也很狡猾。

地铁民警身着便衣，维护站内的治安

我印象挺深刻的一次，就是有一天晚上也是下雨，那天比较晚了，出站的乘客不是很多，我远远地在站厅里看见站口有一个人还在那卖伞，因为当时已经很晚了，他站在那儿特别乍眼，我仔细一看还是一位大妈，这大妈穿得花里胡哨的，好像还染着有颜色的头发，我就挺生气的。都这么晚了，你还堵着乘客出站，我觉得她有点成心了。

过去，我就跟他们讲过，明令禁止上站口堵着卖伞。所以，我就怒气冲冲地往出走，我都想好了怎么制止她，怎么批评她，查验她证件。当我身着便衣，走到她面前，她看我冲她过来了，竟然先问了我一句，说：“你是出站吗？”我就愣了一下，我说：“你是卖伞的吗？”她看了看她手里的箱子，里头就一把伞了。当时可能她这伞也卖得差不多了。她说：“小伙子，你要出站的话，这伞就送你了，我着急回家。”听了这话，我就懵了。

大妈突然把伞送给马拓，他当时就懵了

我本来是去制止她卖伞，没想到她把我当成乘客，还要把这最后一把伞送给我。所以我就觉得挺意外的。我刚要说什么，然后这大妈还特洒脱地说一句：“嗨，你也别说什么了，你不用感谢我。”她把伞给我，一扭身就走了。全程我都是处于特别懵的状态。

后来，我对这件事感触还挺深的，因为她那把伞跟她的穿着一样，也特别花。我就觉得这样的大妈虽然她是小商小贩，但是也有可爱的一面，当时她确实给我了一个很大的意外，我本来是去执法的，可她忽然做出这么一个反应，而且还是一个很善意的表现，让我对这件事印象特别深刻。到现在那把伞我还留在家里，有的时候看见它，还会想起大妈花里胡哨的穿着，还有那一脸诚意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刻，当时我值班的地铁站来了一个乞讨人员，乞讨者岁数不大，但是天生有一种疾病，他的头特别大，可能是有一种先天性的病，但是看上去智力和别的身体机能都是正常的。我当时还注意观察过他，因为他跟别人交流还有行为、动作跟正常人都没有区别。就是他穿的还是挺褴褛的，而且当时也没有做出什么别的不好的举动。所以我就没有太干涉他。

但是后来有两次他在通道上去跟乘客乞讨，影响乘客进出站秩序了。我就过去跟他聊，因为他也是弱势群体，我也得注意方式、方法。我大概问了一下，经过他的讲述，他确实自己有病，而且这个病是先天的，也治不好。家里也没什么钱，所以就出来乞讨了。

地铁里是禁止乞讨的，但由于他们是弱势群体，

民警处理时也得注意方式、方法

后来，我就跟他说：“你就跟我去警务室吧。你也喝点水，凉快凉快。”我也好趁此机会跟他沟通一下。就这样，我就把他带到警务室，然后给他倒了杯水，跟他聊了聊身世。他说他这个病小时候也治过，但治不好，家里也挺困难的。但是其实这个病除了看上去跟正常人有区别以外，其实不影响他任何的生活和行为能力，甚至说他的手还特别巧，还比一般人更巧，能做一些比较细的活计。听他说，以前还去给人烧过锅炉，还在饭馆里当过帮工。也就是说，他其实是能自食其力的。但是他去做这些工作的过程中，很多人都嘲笑他，就觉得他形象太过怪异，都没法让他融入进去，到任何一个环境都被孤立，他自己也很困惑、苦恼。在他自己原生居住的村落，也挺受奚落的。他跟我说完以后，我也觉得挺悲哀的。

他说后来就慢慢地心灰意冷了。他跟我说，在任何一个地方工作，他都觉得哪怕别人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但他都有一种心理的暗示，他都觉得是不是你心里又在嘲笑我，又在觉得我挺古怪的或者怎么样的。所以，他慢慢地就不去找工作，而是专门干乞讨了。

由于总是受歧视，那个人慢慢地心灰意冷

虽然说这个可能是他的一个借口，也可能确实是他的生计所迫，但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他说的还是一个挺现实的问题。因为从他的表达，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些介绍身世的纸板，我觉得他还是受过一定教育，有一些文化的。所以我当时听了以后，我觉得还是挺有感触的，我觉得一个人天生有缺陷，到了这种程度，在我们社会中，他想融入确实还是存在着一定的困难，而且他自己也有一些心理障碍不好突破。这个也不光是他自己的问题。

后来我跟他也聊了聊，其实他是一个挺通情达理的人，不是说那种无理取闹，我弱我有理那种，我也跟他讲了一下，不能影响乘客进出站，更不能强行乞讨，他也都接受了。走的时候他还感谢了我。我觉得他还是一个挺有教养的人。但也就是这一点也挺让我心酸的。

后来我就没再见着他了，很长时间我都没再见到他。但愿他是后来又找到了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然后慢慢融入社会，这也是对他的一个祝愿！

还有一件比较逗乐的事，到现在我都记得。有一天下午，天儿还不错，还不是特别晚的时候，我们站厅台阶上摔下来一个老大爷，我给他扶起来，问他怎么就摔那了。我看他满嘴酒气，应该就喝酒了。还算幸运，这位大爷摔得不严重，而且他虽然喝了酒也没到那种失去意识的程度，就是有点飘飘然的感觉。当时有热心的人给他叫了一个120急救车，我正跟大爷问他怎么样了，用不用去医院。他正歇着120就来了。然后当时大爷看这急救车已经来了，他就说：“干嘛呀？”我说：“可能是有热心群众给您叫了一个120急救车，怕您摔坏了，说带你上医院检查一下。”大爷说：“不是我叫的。”我说：“是，但是热心群众给您叫了，您就跟着去检查一下。”

他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猜测他是觉得上医院检查会不会得花钱，或者说是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事，没必要去，不想折腾。他就一直抗拒上急救车。但是急救车上的医护人员已经到位了，设备都拿出来了，整装待发，要开始工作的这种状态。我还得跟人解释，我说：“大爷他不去了，他说他没事。”然后，急救人员说：“能不能跟大爷说一下，他如果万一有什么需要检查的话，我们可以给他拉到就近的医院。”

热心群众打了120，救护车火速赶到地铁站

后来，我就去跟大爷沟通，我说：“您既然从楼上摔下来了，对吧？这也是好几米的台阶，而且您这么大岁数万一摔出好歹，现在不知道，回家您感觉不舒服，那不就晚了吗？”其实我也是出于好心，因为这大爷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脑袋撞到限流带上了。限流带就是咱们平常进地铁通过的那种栅栏，我不知道他怎么这就撞在那上头了，所以说他脸上确实有点伤。可不管我怎么说，这大爷就死活不去。

我就问大爷：“您不去的话，您这伤您不看了？”他说：“我不看了，我没事。”然后，我说：“您摔下来都磕在那了，您不疼吗？”他说：“我没摔。”我说：“您没摔？您这伤是哪来的？”他说：“伤是我在栅栏上撞的。”我说：“您好好的，您撞栅栏上干嘛？”他想了想，他说：“我孙子考上大学了，我高兴。”我说：“高兴跟您撞栅栏有什么关系？”他说：“我撞两下，证明我不是自己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