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灾难下的谎言与真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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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接着来说切尔诺贝利事件。
切尔诺贝利4号反应炉爆炸之后，里面的核燃料还在继续燃烧，而且一直塌陷。如果照这样下去，一旦这些核燃料污染了地下水，对整个欧洲来说，都是一场重大的灾难。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发生，苏联政府就用了一个非常残酷的办法来应对。
1986年的5月12日，前苏联矿产工业部副部长找来了1000名矿工，让他们从切尔诺贝利第3号反应炉跟前挖一条隧道下去，一直挖150米，挖到爆炸的4号反应炉下面，在那掏出一个2米高，30米宽的空间，然后安装一套冷却系统，以防止核燃料对地下水的污染。为了保护矿工们尽可能少地受到核辐射，这个地道还要挖得深一点儿。多深呢？12米。
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又要赶时间，所以这1000个人根本就不够用。最后苏联政府陆续又从俄罗斯和乌克兰总共派过来1万名矿工，一起来做这个工作。人工挖隧道是特别费劲的一件事情，有核辐射不说，矿工下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到处都是粉尘，很容易就吸进了肺里面。越往下挖，隧道的温度就越高，最后的温度都已经达到50度了，但那些矿工只能在下面忍着。他们没有防护装备，呼吸面罩也没法戴，因为在那种环境里，出气口会被汗堵住。这种状态真的是极度痛苦和危险。
参与救援行动的矿工
在这种缺氧，高热，还有辐射的环境下，很多工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身体出现了问题，也有人工作一半就倒下了。不过尽管条件这么恶劣，这些矿工最后却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工作干完了。要知道，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至少是三个月的工作量。但是就我之前看过的资料来说，我印象里，那个地道里面最后也没有安装那套冷却装置。
这些矿工在下面挖了一个月，苏联政府在同时间里重点要做的工作就是清理。当时苏联有一个叫尼可莱塔拉可诺夫的将军，他召集了10万预备军人，又召集了40万民众，让他们在切尔诺贝利这个区域里面清除所有具有放射性的东西。这时候的切尔诺贝利，哪有没被污染过的东西呢？所以这个工作量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当时出动飞机，喷了很多化学试剂，使辐射物凝固在地面上。他们还用水冲洗所有房子的外表，推平了一些村庄，也要收集所有迁移的人没带走的东西，并且要把那区域里所有的动物全都得杀掉。这么做虽然很残忍，可是动物在那个时候也已经成了核辐射的传染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些预备军人和普通民众都被叫作“清理人”。他们先清理了切尔诺贝利周边30公里区域的外围部分，之后就要清理第4号反应炉跟前的一些东西了，这才是最麻烦的。这个核心区域几乎是无法清理的，因为辐射太强了，人在那种环境下根本就活不了。可是如果不管它，这跟前的核污染就会一直扩散，那样就太危险了。
清理人射杀动物
《切尔诺贝利》剧照
这时候就有人提出来一个办法，想要做一个巨大的石棺，把反应炉封在里面，这样就能解决大问题了。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可是操作起来太费劲了。首先在搭建石棺之前，要把反应炉房顶上的石墨全都推回到反应炉那里面去，因为石墨属于带有极强辐射的物质，如果留在外面不管，就算罩上一个石棺，也还是有风险。另外搭建石棺的时候不能有人在现场，全靠遥控机器作业。可问题是总要有人把机器先开到那里去，这也是很有风险的事情。所以不管怎么操作，还是免不了要有人在现场。只要有人在，肯定就会受到辐射的伤害，很难保证生命安全。
在清理4号反应炉房顶石墨的时候，果然遇到这个问题了。当时人们用了几台类似月球车的遥控机器把石墨从房顶推到反应炉里面去，但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由于辐射实在太强，连工作用的机器都受到辐射损坏了，甚至还有一台机器控掉了下去。机器不能用了，可是这石墨还没清理完呢，那怎么办？只能继续派遣预备军队。
人工清理石墨碎块
《切尔诺贝利》剧照
当时房顶上的石墨，每小时的辐射量已经达到7000伦琴了，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人在那个地方根本是不可能活命的。所以派遣来的3500个预备军人做好了所有的防护，戴上头盔和面罩，衣服上加了铅板，手套和鞋子都做了两层防护，整套防护装备足足有30公斤重。这些预备军人要穿着这么重的装备，用铲子把石墨铲起来，再扔进下边反应炉里去，这样的工作太费劲了。
而且就算给他们穿成这样，也并不等于没有危险了。为了最大限度地不让这些人有生命危险，军队计算了时间，最后规定每个人上去之后只能工作几十秒，时间一到，马上就要下来换人，不然这性命就保不住了。几十秒的时间，穿着那么重的防护装备，一个人最多铲两下，时间也就到了，所以说这个工作效率根本不可能太高。最后这3500人用了10天的时间，终于把房顶上的石墨清理干净了。但即便做了这么多的防护，还是有一些人下来之后开始流鼻血，或者出现其他身体上的异常，这就可见辐射的强度有多高了。
正在建设中的“石棺”
在清理完屋顶的石墨之后，人们又利用各种工具，花费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石棺，把4号反应炉完全罩在了里面。有了这个石棺，至少在未来30年里，大家不用太担心核污染的爆发了。这个切尔诺贝利灾难的救援，到这里可以说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
在救援之外，并不是没有其他问题需要解决，出了那么大事情，苏联总要给世界一个说法，最起码也要给周边的国家一个解释，也要说明白这么严重的核污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在1986年8月，国际原子能总署秘密召开了一次国际会议，专门评估切尔诺贝利这次事故的严重性，但这次会议是不允许记者入场的。
在开会之前，戈尔巴乔夫找到了列加索夫，让他跟国际原子能总署实话实说，把真实的情况都告诉他们。在会议现场，列加索夫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报告，做了长达三个小时的发言，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大家。他还预测，在未来10年里，将有4万人死于切尔诺贝利核污染所引发的癌症。可是当他说出这一切的时候，国际原子能总署却拒绝对这种情况做出评估，因为这个数字太夸张了，他们拒绝接受。不过就算拒绝接受，也总要有个这方面的数字公之于众，所以他们把4万改成了4千，这也就是官方最后公布的数字。
这其中尤其是法国，坚决反对列加索夫提出来的情况和数字，而且法国官方也一直拒绝承认自己国家受到了污染。但是在20年之后，在法国，尤其是科西嘉岛地区，甲状腺癌的发病比例和切尔诺贝利那边是差不多的。这也就等于说，在那一次事故之后，国际原子能总署向全世界的人说了一个弥天大谎。那么在两年之后，列加索夫因为不能接受这种谎言，最后选择了自杀。
国际原子能机构会议上的列加索夫（右二）
可能说到这里，有的朋友就意识到了，《切尔诺贝利》美剧第一集开头的部分，演的就是列加索夫自杀的场景。这部美剧在2019年5月上线，上线之后受到大家非常高的评价，人们觉得这部剧拍得很真实。
美剧《切尔诺贝利》改编自一本书，叫《切尔诺贝利的悲鸣》，作者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白俄罗斯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改编之后的美剧，可以说基本还原了切尔诺贝利整个事件的经过，比如像消防员救火，直升机空投硼酸和砂子，“清理人”的各种工作，清除房顶的石墨，也包括国际原子能总署的会议，这些内容在美剧里面都有涉及。另一方面，这部剧也根据内容主旨的创作需要，安排了一些虚构的人物和情节，这些虚构大部分也都是比较合理的。
美剧里面有一个白俄罗斯的女科学家出场，这个人物贯穿剧情始终，一直在和列加索夫配合调查整个事故的真相，也一度因此被逮捕。但是在她被保释之后，仍然鼓励列加索夫在会议上说出真相。其实在现实当中，是没有这样一位女科学家存在的。那么像这样的情况，我们可以把这个女科学家理解成一种正义的化身，她代表了很多一直帮助列加索夫的科学家，也代表了那些一直在追问真相的人。另外美剧里面还有一个角色，是能源部长薛毕纳，现实当中也是没有这个人物的，但是有他的原型存在。这些虚构都是比较合理的。
美剧虚构了Khomyuk这位女科学家的角色
不过在这些内容之外，美剧里面也难免有一些和我看过的资料不一样的桥段。现实当中，列加索夫自杀，与国际原子能总署会议最终的决定有一定的关系，但是在美剧里面，这个内容表现得却不一样。在美剧里面，苏联政府和克格勃给了国际原子能总署一些压力，他们才拒绝对列加索夫提出的预测进行评估，列加索夫在后来也一直受到监视，所以最后才会选择自杀。美剧里面并没有戈尔巴乔夫让列加索夫在会议上说实话的桥段，这与我看到的资料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的内容。
我觉得这种情况并不是不能理解，任何一个国家的媒体、记录者，都很难完全脱离开意识形态去表达一些东西。所以我们在了解切尔诺贝利这件事情的时候，偶尔就会发现一些数据，一些说辞是有分歧的。那么在现实当中，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我们不得而知，而且数据方面的东西也确实很难统计。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场灾难过去之后，它给人们所带来的影响是一直持续到今天的，这是谁也掩盖不了的事实。
戈尔巴乔夫于1989年视察切尔诺贝利
在这场灾难发生之后的若干年里，那些被污染地区的孩子，有很多都天生畸形，或者得了甲状腺癌。很多以前受到核污染的人，他们很难健康地活一辈子，早早就得了癌症。有些人即便幸存下来了，也经常要到医院去接受治疗。另外那些被撤离的人，直到今天也没能再回到自己从前的家里。苏联政府为这场救灾行动总共花费了180亿美元，在经济的损失和政治的压力之下，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苏联的解体。
1991年底，苏联解体之后，更多的资料被披露出来，这时候大家发现，原来当初被隐瞒的真相远远不止这些。如果站在那样一个历史时刻去回顾的话，就会发现谎言始终贯穿于这场灾难当中。包括政府对灾难信息的隐瞒，对严重程度的隐瞒，对老百姓防护预警的缺失等很多方面。甚至政府还一度更改了医学数据，把人体能够接受的辐射值标高了很多，很多原本还在医院接受治疗的人，因为这种数据的更改而被医院诊断成健康，之后便出院了，可实际上他们的身体还是有很大问题的。像这样的谎言，远比灾难本身更可怕，因为这只会人为地加剧灾难，直到无法挽回。
说谎这种行为我相信人人都有过，没有谁敢说自己从来就没说过谎话，如果能说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谎话了。我之前在一本书里面看到过一个说法：女人说谎，经常是为了取悦和自己聊天的人；男人说谎，则是为了夸耀自己的能力。看过之后我就在想，如果我们换一个维度来思考这件事情，切尔诺贝利事件中的政府官员说谎是为了什么呢？
后来我想了想，可能这里面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分别是无知、傲慢和自私。
爆炸发生之后，当地政府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预警，也没疏散居民。不是没有人提示过他们这件事儿的严重性，但他们会拿出来意识形态的那一套东西来说这说那，完全就是用政治对抗科学，这是非常无知的一面。
美剧中暴露在放射性尘埃里的当地儿童
后来核污染爆发了，但是政府官员仍然没有对外公布警告，反而鼓励人们上街聚集游行，去参加五月庆典。可能他们觉得这种所谓的繁荣才是大家所需要的，负面的东西不要闹得沸沸扬扬，回头自己想办法压一压，这事情可能就过去了。问题是，这些官员太高看自己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随便糊弄的，这是一种典型的傲慢。
再后来，这个事故严重了，开始有人追问真相是什么，但有些人不愿意说出来，甚至还把试图了解真相的人抓了起来。可能他们觉得这种事情要是闹大了，肯定会影响到自己的政绩，或者面临其他的麻烦。他们在这个时候只考虑到了自己的问题，根本没把老百姓所面临的危险当回事，这是他们的自私所在。
那么当灾难发生的时候，真相往往是尤为重要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真相存在的意义，有几个非常积极的方面，分别是避险，监督和促进。
如果具体来说，就是在危机面前，真相能让人们科学地认识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可以及时地趋利避害。另外真相也能让人们一眼就看清楚政府在处理一些问题的时候，做的是不是足够到位，它会起到一个监督作用。而且最重要的，真相还会倒逼着一些机构，一些人去改进一些问题，不让相同的错误再发生一遍。切尔诺贝利这件事情也正是因为后来一些真相被公布，苏联才承认了石墨沸水堆这种核电站在设计方面是有缺陷的，最后也才改进了这方面的技术，没有再发生更多的事故。
美剧虚构了列加索夫通过庭审发言
揭露核电站设计缺陷的真相
可是要知道，真相存在的意义听起来的确不错，但它和一部分人的利益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冲突，也正因为如此，真相就经常会被控制起来。在这个时候如果说出真相，往往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可能有的人会说，不就是说实话吗，这有什么难的？换了我，我肯定说。话虽如此，可是我们换个角度再想一下，如果当我们变成了一个既得利益者，我们还会主动放弃一些东西，去选择公布真相吗？或者当我们要以生命为代价去说真话的时候，这真话还是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吗？
所以说，那些坚持说真话的人，是值得所有人去尊敬的。真相总要有人说出来，如果知道真相的人不去和谎言对抗，那么说谎的人就会源源不断的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掩盖自己之前说过的谎，最后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这恐怕是比任何灾难都更可怕的一件事。
乌克兰民众为牺牲的消防员组织的纪念活动
其实在切尔诺贝利的这场事故当中，除了那些坚持追问真相，坚持说真话的人，还有很多人一样值得人们去尊敬。比如说去救火的消防员，比如说在第一线收治辐射病的医生和护士，比如说挖地道的矿工，放水的潜水员，还有空投灭火、去屋顶清理石墨的军人，以及那50万的“清理人”，再加上始终都在现场做记录的记者，也包括很多的科学家，还有一些具有自省意识的政府官员，这些人都是很伟大的。他们一直冲在核污染严重的第一现场，有些人还被隐瞒了信息，不知道事故的严重性，所以最后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没能活到40岁，这是让人非常惋惜的一件事。
也有一些人虽然没有冲在第一线，比如一部分科学家和政府官员，但是他们同样做了很多支持性的工作。我不相信所有的政府官员在面对事故的时候都会选择隐瞒，很多情况下，一些荒谬的决定往往也和个人的行为有关。当然，如果反过来说，在灾难面前也并不是所有医生都是白衣天使。我觉得我们不能把职业标签化，不是说做了某种职业就一定高尚，或者一定卑劣。这里面都会有人为因素的存在，只不过会有个比例的问题。
在国际社会援助下于2011年建成的新“石棺”
切尔诺贝利这场灾难距离今天已经过去34年了，今天那个地方仍然是一片死寂，不可能有人住在那里。2007年的，乌克兰政府筹集了20亿美元，做了新的石棺，加盖在以前的石棺外面，这个石棺据说能用100年。2011年的，乌克兰政府开放了切尔诺贝利一部分的区域，做了一个很特殊的旅游项目，游客可以穿好防护服，到里面去看看以前的那些老房子，看看被撤离的那些人生活过的地方。
这件事情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我觉得任何一场灾难都是有后遗症的。那些受到了灾难影响的人，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精神，他们的心灵，这种种的创伤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平的。
我们和这场灾难的关系很微妙，虽然处于同一个世界，但好像又隔着点儿什么。作为一个不算局外人的局外人，我们能做的，应该就是记住这场灾难，了解更多的真相，并且以此为鉴。有些真话确实没那么容易说出口，因为它会付出一般人无法承受的代价，会受到很多制约，甚至也会很伤人。但是我觉得，就算真话不好讲，我们最起码也不应该去说假话，更不应该成为说谎者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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