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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考古队来到了地宫的后殿,他们这时已经摸清了整个地宫的建筑形制,也确认了地宫里面的文物。接下来,考古队的工作重点,就是要迅速地清理这些文物,把它们保护起来。因为地宫一旦被打开,外面的空气一进来,地宫里面原本恒温的状态就不存在了,这些文物如果放在那里不管,很快就会被氧化。所以清理文物的工作,绝对不能耽搁。
这所有的文物里面,最重要的,也是传递信息相对更多的文物,就是万历皇帝、皇后贴身的随葬品。这些东西大多是万历皇帝皇后生前用过,而且特别喜欢的东西,所以研究价值就会更高一些。
定陵地宫里面,孝靖皇后的棺椁,腐烂得比较严重,但是考古人员打开外面的椁之后,发现里面的棺材还是保存得非常好。万历的另一位皇后,孝端皇后的棺椁都还保存得不错。除了外皮有点儿腐烂,整体的木头都很完好。

刚打开的地宫内的棺椁
考古工作队先后打开了这两位皇后的棺椁,最先看见的并不是尸骨,而是图案精美的织品,还有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其中包括绣着经文的织锦被,还有各种镶嵌宝石的发簪,还有金元宝,各种玉器,戴在头上的凤冠,以及刺绣极其精美的衣服。
在陪葬品的下面,又是铺了织锦被,再往下就是皇后的尸骨了。300年过去,两位皇后的肉身早已腐烂,但是从尸骨上还能看出来,他们头上插满了各种金、玉、宝石、发簪,身上穿的也都是绣了龙的袄,上面还有各种代表吉祥的样式花纹,比如蝙蝠,“寿”字等等。这所有的一切都让考古队的人叹为观止。
他们觉得这些东西实在太珍贵了,得赶紧清理出来所以就夜以继日地工作,尤其夏鼐当时还有胃溃疡,也仍然一直在坚持,就为了不让这些文物受到损坏。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就当他们在地宫里面忙碌的时候,地宫外面可变天了。反右运动来了。

定陵出土的皇后凤冠
政治环境的变化,直接影响到了考古队的工作。他们原本一直受发掘委员会的领导,但是这时候发掘委员会没了,上级领导决定,既然定陵地宫已经打开了,那么后面肯定要建立一个博物馆,所以就成立了定陵博物馆的筹建组。这时候的考古队,就改由这个筹建组来管理。可是考古队的人,事先全都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突然有一天,博物馆筹建组新来的领导传来了指示,说你们这些考古队的人把手底下工作都放一放,别再清理文物了,赶紧出来参加政治运动。考古队的人很疑惑,哪有清理文物到一半就放下的?这时候停工,那些文物不就等着坏呢吗?所以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夏鼐就先后几次反映情况,说大家实在没办法去,不然文物就危险了。

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出土文物
可是筹建组的领导不管这些,要求考古队一定听从安排。最后考古队的人没办法,只能含着泪,从地宫里面走出去了。临走的时候,夏鼐一再告诉赵其昌,如果有问题,一定要告诉自己。
在开会的时候,新来的领导首当其冲就批评赵其昌。批评的理由就是为什么三个月了,都不来参加政治学习?可事实上呢,别说三个月了,两年前赵其昌就已经在定陵工作了,所以赵其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还是白万玉老先生有经验,在旁边碰了碰他,小声跟他说:快做检讨。赵其昌明白了白万玉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说自己政治学习还差很远,以后要加强。可是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领导就打断他,说他根本就是没抓这方面的学习,这是世界观的问题,需要深挖思想,别想蒙混过关,不然自己要想清楚后果。
虽然赵其昌很冤枉,但是他并没想那么多,因为万历的棺椁还没打开,两位皇后的陪葬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很担心。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等会开完了,有一天,白万玉偷偷找到赵其昌,小声跟他说,我听仓库保管员说,里面的东西,全变质了。

地宫打开时待清理的随葬品
听完这话,赵其昌脑子里嗡地一下,心说完了,赶紧就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夏鼐。夏鼐听了也不敢耽误,马上回到定陵,跟赵其昌和白万玉一起又进了地宫。进去之后,一股腐烂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再走近了一看,那些陪葬品里面,极其华美的织锦布料全都变黑了。这些布料最开始明明很柔软,还带着颜色,现在都变成跟枯树皮一样的状态,用手一碰就全碎了。像这样的织品文物,定陵地宫里面有几十匹。
看到这个情况,这三个人的心都快碎了,自己亲手发掘的这么珍贵的文物,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是又悲愤又无可奈何。不过夏鼐毕竟是考古研究所的领导,所以他很快回北京去做了一些工作。很快,北京传来消息,说发掘工作不能停,要赶紧恢复。可这个时候,距离他们放下考古的工作,已经半年时间过去了。
贰
考古队的人重新回到了地宫,他们一方面要让之前发掘出来的文物尽快得到保护,而另一个非常紧迫的任务,就是把万历皇帝的棺椁打开,尽快清理里面的陪葬品。
万历皇帝的棺椁非常大,高和宽都是1米8,长3米9,而万历皇帝的身高只有1米64,一个人哪占得了那么大地方?这就可想而知,棺材里面有多少陪葬品了。
在夏鼐的指挥下,考古队的人终于打开了万历皇帝的棺椁。打开之后,大家就看见一床红色绣金的锦缎花被铺在最上面,下面堆满了各种金银玉器,织锦龙袍,整个棺材就像个宝箱一样。

夏鼐、郑振铎查看打开的万历皇帝棺椁
在众多的陪葬品里面,有一件龙袍尤其珍贵。这件龙袍又叫衮服,上面绣满了各种图案花纹,寓意着吉祥。衮服是古代皇帝在祭祀天地,祭祀宗庙,以及举行各种大典时候穿的衣服。这种衮服的织造工艺特别复杂,用了一种叫缂丝的技法。当时明朝一个最熟练的缂丝工匠,都要十年才能织完这样一件衮服。而万历的这件衮服,也是我们国家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件缂丝衮服。
不过很可惜,这件衮服现在的状态已经碎成片了。虽然南京有人给这件衮服按照同样的工艺做了复制品,但衣服可以复制,丢失的文物信息和文物价值是不可能被复制出来的。而且除了这件衮服,万历其他的衣服也没保存下来,非常可惜。

万历的衮服已破败不堪
当时考古队的人就这样一层一层清理万历棺椁里面的陪葬品,清理到第十五层的时候,是一条锦被。把这条锦被掀开,下面就是万历的尸骨。之前大家还猜,万历会不会肉身不腐,成了尸蜡,但其实并没有,尸体只剩下骨头了,而且身上穿的龙袍在当时就已经烂了。当时万历的尸骨戴着翼善冠,腰上系着玉带,脚上穿着靴子,一只手拿着念珠,另一只手放在下颌那个位置,整个人有点儿侧卧的感觉,姿势比较特殊。除此之外,万历的棺椁里面还发现了很多金锭,各种织锦的布料,花瓶,金丝翼善冠,金药罐子,东西非常多。
定陵的清理工作,一直到1958年7月底,算是基本上做完了。距离1956年5月破土动工,已经过去两年多时间了。等到1958年9月,新华社终于又发了消息,说我们有计划地,以科学研究为目的,主动发掘了第一座皇帝陵墓,并且即将建立一座博物馆。不过虽然这消息向全世界发布出去了,可是当时的定陵根本就不许外国人进入。

定陵出土的万历皇帝的黑色翼善冠复原件
同一个月,在故宫的神武门城楼上,做了一个万历皇帝、皇后随葬品的展览,郭沫若,茅盾,吴晗,邓拓等领导也出席了剪彩仪式。但是三天之后,定陵考古队的队长赵其昌却被下放到农场,去参加劳动改造了,最后连发掘报告也不得不拿到劳改农场去写。
在神武门的展览之后,定陵博物馆也加紧了对文物的修复,以及博物馆的筹建。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对万历皇帝和皇后尸骨的复原。工作人员找到了两个做雕塑的老师来做这件事,两个月之后,人体石膏模型做完了,万历的形象是头戴瓜皮小帽,横眉立目,张着血盆大口,手里拿着鞭子,两条腿不一边齐,简直就是一个当时宣传的地主形象。当然,那两个皇后也不出意外地变成了地主婆。
除了把万历皇帝、皇后复原成这样,从地宫里面清理的织品布料也出问题了。当时有人出了主意,说清理出来的织品,最好把它像画一样装裱起来,再涂上浆糊和防腐剂,就可以保存了,之后大家也就照做了。

沈从文先生与学生一起鉴赏明代织物的复制品
弄完之后,沈从文先生也想看看这些织品布料,做一些研究。但是拿着放大镜看完之后,他却发现很多织品全都装裱反了。而且当时用的化学涂料,其实根本也没做过实验,直接就涂在了衣服上,结果时间一长,那些衣服全都变黑了,还硬成了一整块儿。本来还有救的文物,这下全都糟蹋了。
夏鼐知道了这个情况,简直太心疼了。可是比这更恐怖的一件事,是北京以外的很多地方知道了发掘定陵的消息,全都不甘落后,也要挖皇帝陵。有的地方说要挖唐陵,有的想挖汉陵,还有的要挖清陵,一个个全都跃跃欲试。但幸运的是,最后周总理把这些事全给摁住了,哪个也没让动。而且一直到今天,我们也没有再主动发掘过任何一座帝王陵墓。
叁
定陵里面的一些文物,虽然保护得不太妥当,但总有修复还行的,或者没有损坏的,这些东西还是要拿出来展览的。在一年之后,1959年9月30日,定陵博物馆宣告成立。又过了一年多,1961年3月,定陵地宫正式开放了。
这个消息传出来,很多老百姓就全都挤到了定陵,想要看看皇帝的陵墓地宫长什么样子。结果大家跑过去之后,看见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地宫,只有棺床上还躺着三个巨大的棺椁。但这时候人们看到的棺椁,全是白灰水泥做的,根本就不是文物了。其实到今天,定陵地宫里摆着的棺椁也都是水泥做的。

对外开放后的定陵地宫
那原本的三个棺椁哪去了呢?说出来可能大家不信,这么重要的文物,金丝楠木打造的三口棺椁,因为当时博物馆的一个办公室主任说库房没地方了,竟然就随便扔到定陵的山后边去了。
这三口棺椁是1959年9月30日被扔的,跟定陵博物馆成立的日子竟然是同一天,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不出意外,那三口棺椁被扔掉之后,当天就被人捡走了。有一对老头、老太太,他们觉得这棺椁的木料挺好,就心想,自己也这么大岁数了,干脆拿这好木头给自己做棺材算了。结果刚做好一口棺材,老太太就去世了。又做好一口棺材,老头也去世了。前后总共不到半个月。
还有一家人,捡完了棺椁,拆了木板,做了两个躺柜。结果做完柜子之后,这家人的四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柜子里面,全都闷死了。这四个孩子死了之后,这家人又生了四个孩子,但这四个孩子里面唯一的儿子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死在柜子里了,只剩下三个女儿还活着。
这事情不是我瞎编的,是写在书里的,而且作者说自己在90年代的时候,还见到了这家的当事人。这个故事到底可不可信,大家自行判断,我还是继续来说60年代发生在定陵的故事。

明神宗万历皇帝、孝端显皇后和孝靖皇后
时间过得很快,1966年到了,在那个时候,一批革命小将从五湖四海不远万里来到定陵,要给这个封建阶级,地主阶级的代表——万历皇帝,做以最高等级的批判。
这些革命小将来了之后,跑到定陵仓库,逼着工作人员交出仓库钥匙,说我们要抓万历,他就是最大的地主头子,我们要进行审判。说完了,就去抢人家钥匙,想把万历和两个皇后的尸骨从库房拖出去。定陵的工作人员如果不交钥匙,肯定就要挨打。这些做考古的人也都一把年纪了,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最后没办法,只能把钥匙交了。
这些革命小将拿了钥匙,就把三具尸骨拉出来,放到定陵博物馆跟前的广场上,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拿石头砸。他们把尸骨全砸碎了不说,还嫌不解恨,最后一把火,把这三具尸骨全烧了。我相信他们当时肯定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让我们损失了多少历史学、考古学、人类学等方面,非常有价值的一手资料信息。而且这些信息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回来了,这是我们极大的损失。
肆
在这之后,这场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当初参加了定陵考古发掘的人,也是各有各的命运。吴晗最终被整、被批斗,最后在1969年悲惨去世,而且他的女儿也没能熬过那段时间,几年以后也去世了。
同样是在1969年,赵其昌结束了劳动改造,回到了北京市文物调查研究组。回来之后,他想去看看以前的老领导,老同事,结果发现吴晗已经不在了,白万玉上了年纪之后神志不清,最后因为脑溢血,也走了。郑振铎在更早的时候,就因为飞机失事遇难了。包括当时的摄影师也自杀了。所以很多人后来也一直在说,那些挖了定陵的人都被诅咒了,最后都没能善终。但是这个说法我并不认同,相比起迷信,我还是更相信科学。很多人在那个特殊的时代没能善终,还是和时代本身有很大的关系,我觉得不能把这些情况跟某些巧合联系在一起。赵其昌、夏鼐这些人一直到了很大年纪才去世的。而且那些革命小将,如果迷信的说法成立,他们应该先出事,毕竟把万历都给批斗了嘛,但是人家也并没怎么样。所以迷信的说法,我是不推崇的。

文革时被批斗的吴晗
不过如果说回到发掘定陵这件事本身,我觉得这毫无疑问,这肯定是一场悲剧,也是一场教训。我们当初的文物保护和修复技术并不过关,就算到了今天,我们们在文保修复方面,虽然比以前进步了那么多,但在面对一些状态不是很好的文物的时,修复起来还是很费劲,何况50年代的情况呢?所以说,当时那次发掘考古的最基本条件本身就是欠缺的。
除了自身的条件之外,我觉得定陵的考古发掘也是不合时宜的。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里,大家想的都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搞各种运动,文化方面的东西是非常受制约的,没办法得到它应有的价值。老实说,文化很难脱离开政治而独立存在,在50年代,这种情况更是尤为明显。可以说在定陵的发掘过程中,行政命令在大多时候全都是凌驾于专业之上,再加上一些人的愚昧、荒唐和不专业,也直接加速了悲剧的诞生。
所谓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风雪定陵》这本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科学一旦嫁给愚昧,就注定要遭其蹂躏。应该说,这句话很完整地诠释了这场悲剧的诞生。

晚年的赵其昌先生
虽然说定陵的发掘也留下了一些很珍贵的文物,也是有价值的,而且我们也通过这次的发掘工作,比较具体的了解了明代帝王下葬,以及陵墓地宫里面的很多东西。可是我们并不能因为这一点积极的意义,就否认这是一场悲剧和教训。因为在这个过程里面,我们失去的东西远比得到的更多。
很多时候,人都是很贪婪的,总想得到更多的东西,各种各样的欲望会在脑子里面没有节制地蔓延。如果我们得到了一些东西之后,又因为自己的问题,让本来很美好的事物毁于一旦,那还不如就让它安静地留在属于自己的空间,甚至是时间里。占有和毁灭,这两件事情经常离得特别近。

正在从棺椁中取出文物的夏鼐
人要有敬畏之心,尤其当我们从事一些比较特殊的职业的时候,这种敬畏,以及职业伦理的坚守,是做事情的底线。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某个一人才有能力去做,别人都做不了。有能力的人很多,只不过更多的人都选择了操守。
那些曾经的革命小将,在他们长大之后,回过头去想自己年轻时候做过的事情,并不是没有悔意,他们也后悔。比如当时带头砸地宫,烧万历尸骨的人,他们上了年纪之后很懊悔,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失去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或者一个集体的懊悔而复生。时间也不会再重来一次。

《风雪定陵》
所以我们要善于思考,要有独立的思想,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些特殊的时候,不让自己变成乌合之众。在定陵这场风波里面,其实就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为了保护文物,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但是很遗憾,历史往往记不住小人物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只能让一部分有心的记录者来书写。
虽然《风雪定陵》这本书里面有一些细节,和一些当事人的回忆略有出入,但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重点。我们需要做的,用书里面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失去的,永不再有;现存的,应该珍视。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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