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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篇儿 · 第028期#社会观察

爱情,是一辈子的事情

张钰良原文链接 ↗

爱情,是一辈子的事情 · 音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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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有一则新闻,说有一位名叫饶平如的老先生去世了。应该有很多朋友都知道这位老先生,因为他在2013年的时候出版了一本书,叫《平如美棠》。在这本书里面,饶平如老先生画了很多画,也写了不少文字,记录他和老伴儿毛美棠这一生的故事。那么我们今天就来说说这些内容。

故事要从平如小时候说起。平如家在江西南城,生活在一个旧社会的大家庭里面。在八岁那一年,他们一家人从南城搬到了南昌,他的父亲在那里做律师,家里的条件比较优越。在南昌住了8年之后,抗战开始了。平如一家人为了躲避战火,从南昌搬回了南城,平如就在老家继续读书。

《平如美棠》

过了两年,平如18岁了,正在读高二。这时候中央军校在江西招生,平如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已经有了国仇家恨的概念,所以他毅然决然地放下了书本,选择报考军校。在军校的时候,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分专业,平如因为仰慕拿破仑,所以最后选了炮兵。

1943年,平如即将从军校毕业,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家里的来信,说母亲去世了。得到这个消息,平如悲痛万分。所以最后在选择军队的时候,他没有选择装备精良的军队,反而选了一个驻守在老家江西的军队,为的就是能回家给母亲上个坟。了了这桩心愿再出去打仗,哪怕战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参加抗战时的饶平如(饶平如 绘)

从1943年到1945年,平如连着参加了常德会战,衡阳会战,湘西会战这些比较大型的战役。很多一起摸爬滚打的战友死在了他身边,这让平如非常难过。等到抗战结束,平如25岁,在军队里已经是一名中尉了。既然抗战胜利了,所以家里也就办起了喜事。平如的父亲来信告诉他,弟弟准备结婚了,让他回家来参加婚礼,另外也打算趁这个机会,给他提个亲事。

父亲准备介绍给他的姑娘,就是前文说到的美棠。要说起来,美棠其实不算外人,因为他们两家人是世交,平如和美棠在小的时候也见过面。在回到家的第二天,平如就跟着父亲去了美棠的家里。平如走到美棠家第三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西边正房的窗户开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窗口那里照着镜子擦口红。平如知道,应该就是她了。

第一次见美棠的情景(饶平如 绘)

平如跟着父亲到了堂屋,见到了美棠的父母,两个年轻人也见了面。这时候平如的父亲拿出一枚戒指,交给美棠的父亲,再由美棠的父亲给美棠戴上,这就算是订婚了。吃过了饭,平如的父亲自己回了家,让平如留在美棠家里,和美棠沟通一下感情。美棠家境不错,所以这位千金大小姐很喜欢赶时髦,后来去参加平如弟弟婚礼的时候,美棠就帮新娘化妆,而家里亲戚也对美棠印象非常不错。

忙完了婚礼,平如便带着美棠去逛街,逛公园。那个年代的男女青年并不好意思说些肉麻的话,所以平如就给美棠唱英文歌,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爱意,而美棠当然也明白平如的心意。所以说,别看这是父母包办的婚姻,但他们运气不错,彼此遇见了情投意合的人。

平如给美棠唱英文歌(饶平如 绘)

平如美棠的感情确实还不错,可是平如的假期很快用完了,还是要回部队里去。这次回去,平如明显感觉外面的气氛不对了,内战爆发了。就是咱们说的。在这种情况下,平如已经不想留在部队了。要说抗日,大家全都义无反顾,可是打内战,平如根本不愿意。所以他很快跟部队请了假,说要回老家结婚去。其实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平如走了就不一定再回来了,但是因为平如在军队里的人缘不错,所以长官不但没难为他,还给他开了路条,让他能顺利回去。

到家之后,平如反倒比在军队还忙,因为要开始筹备婚礼了。他和美棠都是大家庭,所以这婚礼办起来当然不轻松。不过好在家里亲戚多,最后大家一起张罗着,把这婚礼有模有样地办好了。从此之后,平如、美棠成为了家人。那么既然是家人,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这福和难,在平如、美棠在后面的日子里,一种都没落,全赶上了。

许多人说,新婚之后的日子都是甜蜜的,可对平如、美棠来说,这时候的他们却有一些小小的烦恼,因为他们要找到一份工作。他们先后辗转徐州,贵阳,安顺,想投靠亲戚朋友,可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条路最终没能走成。

回到家里,平如开了一家面店,既卖面粉,也卖切面。本来这个计划很好,可平如在这方面实在是外行,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关门大吉了。后来有一次,平如无意间看见一个会计班招生,于是他报了名,心想学门手艺,万一以后能用得上呢?没想到,最后他真的因为这门手艺找到工作了。

婚礼上的平如美棠(饶平如 绘)

平如家里有一个亲戚在上海一家医院做院长,因为医院里面缺个会计,所以就让平如来填补这个空缺。另外这个亲戚还经营着一家出版社,因为平如念过书,有文化,所以他也兼任出版社的编辑。平如做两份工作,拿两份工资,一个月有200多块钱的收入,这在当时算是相当富裕了。在找到这个工作之后,平如、美棠搬到了上海生活,日子过得相当惬意。可惜的是,在后面的日子里,他们还是没能躲开岁月的无情。

1958年9月,平如被迫去劳教,撇下美棠和孩子没人照料。一个弱女子拉扯五个孩子,可想而知这日子有多难熬。最后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美棠只好变卖以前的首饰。五对金镯子,最后仅剩最后一只了,美棠舍不得卖,想把这镯子留给女儿做嫁妆。可是这个在今天轻而易举就能实现的愿望,在那个年月完全就是一种奢望,不把它卖了,一家人就要没饭吃。最后美棠只能等女儿睡着了,把镯子带在她手上,带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摘下来,再去卖掉。

平如被迫劳教时的生活(饶平如 绘)

除了变卖东西,美棠还要去干体力活,就为了赚点儿钱,能把日子过下去。让一位母亲为了活下去而做这些工作,总是让人心疼的事情,可是美棠把这些辛苦全都承担下来了。也许在当时她一直坚信,不如意的日子,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1969年,平如美棠的两个儿子要去插队了,这一走,就要给孩子置办些生活用品。可当时家里的条件已经捉襟见肘了,拿不出东西来,最后美棠只好把平如妈妈生前留下的一件羊皮袄典当出去换钱。为了能当个好价钱,美棠跑遍了上海很多家当铺,最后才多换了些钱,给孩子置办了东西。

美棠在家里过着苦日子,而平如在劳教的时候,也一直在淮河工地上干活,这是出了名的苦差事。平如不愿意把时间就这样荒废掉,所以他经常会抄一些英语,做成小纸条,放在草帽里,趁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自己学英语。甚至在后来,平如还自学过一段时间小提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一种单调,乏味,甚至痛苦的状态下,如果能有一些爱好的话,也许可以支撑着他,离崩溃的边缘更远一点儿。

平如回到上海后全家的合影(饶平如 绘)

除了爱好,另一个能让平如坚持下去的动力,就是他的家。每年春节,平如可以回到上海,跟美棠和孩子团聚几天。每到这时候,平如便提前买好了花生,瓜子,鸡蛋,糯米,挑着担子,带回家给孩子解馋。

这种看起来无穷无尽的辛苦日子,平如整整过了21年。而美棠在家带着孩子,也等了他21年。1979年,平如终于可以回上海了。等到真正给他平反,恢复以前的待遇,已经是1980年了。离开家的时候,平如30多岁,换到今天,这正是家庭事业蒸蒸日上的好时候,可平如却被拉去劳教了。等再回来的时候,平如已经快60岁了。当这21年过去,似乎还有大把的时光在前面等着他们,但这其中,总有一些东西是躲不过去的,比如衰老,疾病,孤独和离别。

在后面的日子里,平如得了胰腺炎,后来又得了心脏病,做了两次手术。美棠的肾脏一直不好,还有糖尿病,最后甚至每天需要做腹膜透析来缓解体内的毒素。平如为了方便美棠治疗,自己愣是跑到医院,跟护士学会了做腹膜透析的方法,然后又买了医疗设备,每天在家里亲自给美棠做这件事。这是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才能做好的工作,而且那时候的平如也不年轻了,却仍然义无反顾地来照料美棠。

平如在家给美棠做透析(饶平如 绘)

但是很遗憾,平如的照料没能换回美棠的健康,不但如此,美棠还越来越糊涂,有时候非说平如把孙女藏起来了,不让她见。有时候又闹着要吃点心,80来岁的平如骑着自行车去给她买,可是买回来,她又忘了这回事,说不吃了。平如毕竟也是个老人了,哪受得了这种压力?所以没到这种时候,他自己都会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而美棠偶尔在清醒的时候,却对孩子说,以后你可要照顾好你爸爸。

2008年,美棠终于离开了平如。在病房里,平如拉着美棠的手,感受着她手的温度从温热慢慢变成冰凉。其实随着体温变凉的,还有平如的心。美棠离开之后,平如始终都没办法从悲痛当中走出来。后来他拿起了画笔,把自己和美棠这一生当中的点点滴滴全都画了下来,用这种方式来纪念美棠。在书里面,平如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海并不深,思念一个人比海更深。

美棠走了(饶平如 绘)

有人说,平如美棠的故事是人间最美的爱情。而实际上,他们同时代的人,很少有自由恋爱一说,结婚对象都是家里给指定的,甚至有些人,不到结婚那天,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可能很少有人会去思考爱情到底是什么,反倒会有不少人,把婚姻和传宗接代划上了等号。

其实他们也不是不看重感情,而是觉得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先结了婚,然后有了孩子,日子长了,两个人就有感情了。这个先结婚,后恋爱的婚恋的模式,当然不可能没有问题。只不过老一辈人普遍认为离婚是很没面子的事情,甚至还会牵扯到作风问题,所以很多人就选择了忍让,选择了不以自己为中心的婚恋价值取向。最后不管有什么不满意,也把这一辈子熬了下来,所有的问题也都被时间冲淡了。

新婚时的平如和美棠

平如美棠无疑是非常幸运的,虽然他们是家里长辈包办的婚姻,但恰好两人情投意合。用平如自己的话说,就算放到今天自由恋爱的时代,他也未必就能遇到像美棠这样适合自己的人。另外我觉得大家之所以说他们的故事很感人,关键也在于他们一起经历过波折。两个人过日子,日子过得顺心便看不出什么,可真到了需要一起吃苦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没有怨言呢?所以当岁月被沉淀下来,再回过头去看他们这一生,才会觉得经历过风浪的感情尤其珍贵。

平如想念美棠,一定不止想念他们年轻时候的衣食无忧,两情相悦,也会想念他们人到中年,虽然身在异地,却一起向命运发起抗争,同样会想念在风烛残年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的搀扶和陪伴,更会想念在这一生当中,对方给予自己的关爱和包容。

爱情并不是一束玫瑰,一顿烛光晚餐,一套精致的化妆品,一句难以说出口,或者轻易就说出口的我爱你。恰恰相反,爱是柴米油盐,是鸡毛蒜皮,是到了头发花白的时候,依然愿意从心里去和对方说一句:谢谢你,我爱你。

晚年时的平如美棠

关于爱情,我也有一些观点,想和大家分享。

首先,爱情有的时候非常脆弱,但也有的时候,却是异常坚固。

我们和男女朋友相处,有时候遇到一些事情,即便不是大事,但经常因为任性,赌气,或是家里的阻力等原因,最后没能走到一起。这样的感情,很难说它完全不是爱情,可它就是很脆弱,什么都经不起。

然而另一方面呢,我们也见过一些爱情是很坚固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压力,什么样的磨难,两个人还是愿意坚守在一起。平如、美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平如自学钢琴,弹唱美棠喜欢的歌

其次,爱情需要冲动,却也需要经营。

我相信爱情没有不冲动的,凡是经过思考的爱情,很难说没有额外的目的。但在爱情当中,就算一个人再冲动,也应该是有理性的冲动。如果一个人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完全失去了理性,那么他在伤害这个人的时候,一样不会有理性。

爱情的确需要冲动,但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靠冲动来维持感情的热度,这时候,我觉得就需要经营爱情了。我说的经营并不是把爱情当作生意,也不是算计或耍小聪明。而是在生活当中,有意识地去营造一种能让两个人都很舒适的感受。我举两个书里面的例子。美棠喜欢看电影,但是她有些近视,只能坐前排。而平如视力很好,喜欢座后排。但是为了照顾美棠,每次看电影,平如也跟着美棠一起坐到前排。虽然最后自己也有些近视了,但是他说,终于可以和美棠步调一致了。另外美棠喜欢唱歌,平如不但不嫌烦,还要吹口琴给她伴奏,把气氛弄得很好。这些事情,都可以说是爱情当中的经营。生活总需要一些浪漫,而所有的浪漫,全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平如照顾美棠,一起坐在前排看电影(饶平如 绘)

第三个我想说的方面,就是爱情不是要求或者强迫对方做出改变,而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给彼此留出空间。

很多伴侣吵架,问及原因,全是因为希望对方改掉某种习惯。其实在我看来,除了非常不好的恶习,以及会影响到正常生活的习惯和行为,比如像赌博,像为了创业而让家里背上巨额债务等事情,其他单纯和自己习惯不一致的方面,没必要,也不应该让对方为自己做出改变。

我们虽然和对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可别忘了,我们仍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并不是说在结婚之后,两个人就要变得什么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爱好,不可能让对方全都做出改变。如果全都变了,那就不是这个人了。

妇唱夫随(饶平如 绘)

既然爱一个人,肯定就是爱对方的优点,尽可能去包容对方的缺点,而且尊重对方的爱好和习惯,不能天天想着改造对方,而自己什么都不去适应对方。如果这样的话,我觉得反倒应该问问自己,到底爱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还是想把这个人改造成自己幻想中的某个人?

平如老先生也说过,他和美棠的爱好其实不太一样。美棠喜欢时髦的东西,喜欢唱歌,而平如喜欢写东西,相对比较安静。可是他们并没有想要去改变对方,而是选择尊重和包容。

第四个方面,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会遇到爱情,但恐怕对一部分人来说呢,爱情也是一种奢侈品。

“海并不深,怀念一个人比海还要深。”

人们都会遇到爱情,但的确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一段很好的爱情。这里面可能会遇到伤害,会遇到欺骗,所以有些人有过这种经历之后,就不再相信爱情了。也有的人因为原生家庭的原因,对爱情和婚姻会比较谨慎。还有一些人,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天天被家里催婚,最后干脆把结婚当作了任务去完成。那么如果和这些朋友谈论爱情的话,可能得到的回答,都不会非常地积极。

我承认爱情需要一些运气,就像平如、美棠那样,但是我也想说,每个人都有选择是否相信爱情的权利,也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不管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尽可能别让自己太委屈。

最后一个方面,大家可能都听过这样一句俗话,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意思是说结婚之后,爱情消失了,变成了亲情。大概很多人都会支持这种说法,而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我认为爱情确实会变成亲情,可爱情,也是一辈子的事情。

平如美棠也有小争吵(饶平如 绘)

人这一生当中总要经历很多东西,小到鸡毛蒜皮,大到生活的压力,这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们去对抗。生活总是血淋淋地想让我们屈服,想让我们每天就为了它疲于奔命,最后十年二十年下来,什么都不剩。我相信在这个过程当中,如果单纯依靠亲情,根本就不足以去和生活抗衡。当我们和一个人走到白头,这一路上吵吵闹闹也好,相濡以沫也好,到最后一定会发现,能陪你走到这个时候的人,终究比亲情还是多了些什么。

平如在家中怀念美棠

现在很多人都对爱情持一种非常悲观的态度,总觉得爱情非常容易出问题。可有时候仔细想想,爱情本身并没有问题,很多问题其实都出在我们自己身上。是我们过于以自己为中心,忽略了对方的感受;是我们过于敏感,不够包容,缺少沟通;是我们没有去珍惜,把爱情看得太轻。还是多想想人的问题吧,别轻易怪罪爱情。

可能我们谁都没办法把爱情描述清楚,更没办法总结出来爱情有什么所谓的真理,我所表达的观点,当然也不够全面,但还是希望大家都能收获属于自己的爱情。

择一人,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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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 Things You Never Forget - Alexandre Desplat

Sonata for 2 pianos in D, K.448:2. Andante - Ingrid Haebler,Ludwig Hoffm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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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慢 - 刘胡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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