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黄鼠狼，点天灯，穷乱乡村里的众生相

穷乱乡村里的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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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群里见

壹

今天我继续和大家分享一本书，这本书叫《乱时候，穷时候》，作者是姜淑梅。

姜淑梅今年83岁了，到现在为止，她总共出了五本书。这些书的内容很特别，我先和大家说几个书里面的小故事，最后再来说为什么姜淑梅写的东西值得一读。

《乱时候，穷时候》

我们先说一个闹日本鬼子的故事。

姜淑梅的老家在山东巨野县百时屯，这地方虽然不大，但是在日军侵华的时候，也没能躲过日军的扫荡。

日军第一次来村子里扫荡，姜淑梅才10个月大。当时她的妈妈抱着她，在街上站着，没想到这时候过来一个日本兵。这个日本兵看见小小的姜淑梅手里拿着一双小绣花鞋，一把就抢走了。抢走之后，姜淑梅大哭起来。但是她这一哭，日本兵反倒咧嘴笑了。一边笑，一边把这双小鞋还给她，然后又从自己的干粮包里拿出来吃的给她，也没伤害她们母女两人。后来过了好久，她妈妈才知道，这日本兵给姜淑梅的吃的东西，叫饼干。

正在中国农村扫荡的日军

那么这件有惊无险的事情，百时屯还发生过另外几个跟日本鬼子有关的事。有些事，还颇有些意思。

有一次，一个日本兵骑着马到村子里来了。走了一半，他想去厕所方便一下，便把马拴在了厕所门口。这时候，村子里面有一个壮小伙子急忙跑过去，骑着马就跑了。等日本兵从厕所里出来，发现自己的马没了，便到处找。可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最后只好自己走了。可能他以为自己没把马栓好，马跑掉了。而那个骑走马的小伙子等日本兵都走了，又回到了村子里，把马宰了，把肉卖给村民吃。

小伙子的做法可能有些残忍，但是我们也实在没办法以现在文明的角度，去评价将近一百年前战争状态下的事情。只能说，它也许无所谓对错，只是真实地在那个村子里面发生过。

侵华日军中的骑兵形象

当时日军进村扫荡比较频繁，每次扫荡的时候，都要过来30个人日本兵，他们看什么好就抢走什么。这其中有的日本兵会说中国话，虽然说得不好，但能跟老百姓磕磕绊绊说上两句。

有一次，一个日本兵碰见了村子里的一个姑娘，这日本兵就用跟来秀用中国话说，找窑子，找窑子。可是这姑娘根本不懂窑子是什么地方，单纯地以为那就是村子里面的粪窑子，最后直接就把日本兵带到粪坑去了。这日本兵本来想去逛窑子，可没想到逛了个粪坑，所以一生气，就抽了这姑娘三鞭子。这么做虽然挺过分，但好歹没像电视里演的那么穷凶极恶，滥杀无辜，这可能也算是万幸了。

日军与中国民众沟通时形成了名为“军队中国语”的混合语

这些扫荡的日本兵，也有的人不会说中国话，但是会写中国字，能写字跟老百姓交流。比如当时还有一次，有个日本兵到了姜淑梅姥姥家的村子里，碰见了姜淑梅的舅舅，便给他写字，说我要去某个地方，你给我带路。姜淑梅的舅舅却回复他说，我娘生病了，离不开人，我去不了。但是这个日本兵又写道，送到了你就回来。最后舅舅没办法，只能回家说了一声，带日本鬼子走了。

按照抗日影视剧的逻辑，姜淑梅的舅舅把日本兵带到了地方，之后的剧情应该是日本兵枪杀舅舅才对吧？但现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那个日本兵把舅舅留下吃饭，吃完饭，日本兵又给舅舅盛了一大碗白米饭，让他给妈妈带回去。当时没有蔬菜，日本兵抓了一大把白糖，洒在了米饭上。

日本军队扫荡农村，抓捕青壮年劳力

这个日本兵后来还叫人给姜淑梅姥姥家门口钉了一块儿铁牌子，上面写着日语，没人看得懂。但是自从那块牌子钉好之后，就再也没有日本兵往他们家里闯了。

可能有的朋友听完这个故事，备不住会说，这不就是汉奸吗？但我觉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某一个举动，就给这个人扣一个可以定性的帽子。在当时中国的农村，的确有不少人都被日本兵抓走干过各种活儿，修炮楼也好，挖地道也好，这些人真的不少。

这些人有没有给日本人做事呢？确实做了。但在那种情况下，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老百姓，不做又怎么办呢？真的就正义凛然，宁死不从，然后等着被枪毙吗？那剩下的一家老小怎么办呢？人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没有政治信仰，没有加入党派，不掌握机密情报，更不存在出卖别人的情况，他们只想活下去，把妻儿老小照顾好，让家里人有个依靠，这有什么错吗？

做一个键盘侠很容易，可是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些人的头上，他们又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那个日本军官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指挥过什么战斗，也不知道他对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犯下过怎样的罪行。但就这一件事来说，这和电视剧里面演的情况肯定是不一样的。这可能有点儿让人想不通，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没什么想不通的。但是这个故事，只保留在了最早登载它的《读库1304》上面，而在这本书最后出版的时候被删掉了。

贰

除了战争时期的故事，姜淑梅在书里面还写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点天灯，这是旧社会里的一种酷刑。

民国时期，在姜淑梅老家的县里面，有个人去东北挣了两年的钱，之后打算回家过年。回家半路，这人路过他女儿家，想顺路过去看看女儿，在女儿家住上一宿，第二天再往家赶。到了女儿家之后，吃饭的时候，他跟女儿和女婿说，这两年光景不错，我在东北赚了点儿钱，现在快过年了，我给你们留下些钱，你们一家三口买点儿布，做几件新衣裳。

这本来是个挺好的事情，可没想到，他女儿却起了歹心。等他睡着了，女儿就跟女婿说，今天晚上咱得把爹杀了。女婿听完大吃一惊，问她道，你说什么胡话呢？可是这女儿说，我可没胡说，我说的是真的。女婿说，要杀你杀吧，我可不敢。但这女儿怎么说呢？她说你自己挣不来钱，现在这肥肉送到咱嘴边了，你还不帮我一把？爹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没人看见他，咱把他杀完埋了，谁也不知道，他那些钱不就全归咱了吗？最后女婿没办法，只好变成帮凶了。

半夜时分，女儿对自己的爹动了杀心

到了半夜时分，这两口子拿着菜刀，去了爹睡觉的那屋。一刀下去，女儿就把他爹的脖子砍断了半截，鲜血喷了她一脸。杀了人之后，这两人便抬着爹去牛圈。走到一半，女婿看到爹的眼睛是睁开的，还瞪着他们，结果一害怕，尿了裤子，顺手把爹放在了地上。女儿见女婿这样子，却开口骂道，你个龟孙，你真熊！

这两口子一吵一闹，孩子醒了，跑过来看。可是这两人谁也没管孩子，而是拽着爹的腿，拖到牛圈，用牛粪埋了，想等天亮了，再埋到外面去。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天刚亮，这女儿的妈妈迎着门就来了。女儿问她说，您怎么来这么早啊？她妈妈说，我这一晚上都没睡，老做梦。梦见你爸爸说他回来了，住在你这儿，让你给杀了，埋在牛圈里了。我过来看看你爹回来没有啊？

女儿感觉自己的行径要败露，也害怕了

女儿一听自己亲娘这么说，冷汗当时就下来了，也害怕了。但是她不能承认，说爹没回来呀，他就算回来，也得先回家，不能先来我这儿。再说了，我怎么可能杀我爹呢？这不是笑话吗？说完这话，女儿顺手递给妈妈一只鸡，让她妈妈把鸡宰了，今天炖鸡吃。

老太太听了女儿的话，一刀把鸡宰了，然后拿到房子旁边的空地去放血。她的小外孙子看见姥姥宰鸡了，就跟着跑了过去。这时候，老太太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鸡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可没想到，小外孙子突然就说了一句，这可没我姥爷的血多。老太太听完吓了一跳，赶紧问，你姥爷呢？小外孙说，让我娘杀了，埋牛圈里了。老太太赶紧把菜刀和鸡一扔，拿个铁锨就去牛圈，一挖就把老头的尸体挖出来了。

事情暴露了，老太太报了官，县里来人，把这两口子抓了。没过几天，这女儿就被点了天灯，女婿在旁边陪绑。

上刑之前，县里边贴了布告，等到了动刑这天，好多人都跑到县城去看热闹。点天灯的地方就在县城戏台上，台下面全是人。这天灯怎么点呢？就是给人的肩膀挖两个窟窿，倒上豆油，再插个灯撵儿进去，把这灯撵儿点着了，就等这人慢慢被烧死。这时候看热闹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孩子从小就娇生惯养，所以现在才这么狠。也有的人说，这就是活该。可是姜淑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这点了天灯的人，都没人给收尸，尸体全都送到乱葬岗子，叫狗吃了。

叁

在这本书里，姜淑梅的文字在我看来有两个特点。一个是几乎没有什么修饰，直白，简单，但是很传神。而另一个特点，就是通篇没什么废话，开门见山讲故事，而且善于捕捉细节。

整本书里面，姜淑梅在说“我”的时候，全都用“俺”字来表达，另外还有一些称呼和用词，说的也是方言。比如妗子（舅妈），姥娘（外婆），这样的用词非常多，甚至连一些农村骂人的话，也被她原封不动写到了书里。现在恐怕很少有人这样写东西，但是这不加修饰，直白的语言，恰好就是姜淑梅最大的文字风格。

正在写作的姜淑梅（新华社）

另外姜淑梅在写东西的时候，想写什么，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这件事，特别干脆利索，没有废话。但是到了描写细节的时候，又没有含糊过去。比如像点天灯这个故事，第一句话就是，1927年，巨野出了两个人命案，杀人的都被点天灯了，然后开始说故事，一句废话也没有。但是到了女儿杀爹的部分，又写了很多细节，这就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反差。

那么说完文字，我们再来说姜淑梅这本书的内容。

姜淑梅在这本书里写的内容，差不多都是农村里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除了我刚才说的两个故事，姜淑梅还写了自己在年轻时候怎么跟婆婆吵架，怎么逃荒，写同村邻居怎么娶了捡破烂儿的小姑娘，还写别人怎么娶寡妇，怎么改嫁，全是村子里那点儿事。但是从这些故事里面，其实也能看出一些她想表达的东西。

姜淑梅在与老家的乡亲聊家常

比如说在闹日本鬼子的故事里，姜淑梅并非要表达日本兵给了她饼干，对她不错。她所表达的非常简单，一个农村老太太眼里看到的日本兵是什么样子，她就原原本本地把他还原出来，仅此而已。再比如点天灯的故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的内涵，她只是表达了一个农村老太太最基本的善恶是非观念。

书里面的一些故事，我们读完之后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可它就是发生在姜淑梅身边的故事。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但它很可能就是发生在中国北方农村里，非常普通的故事。只不过我们没经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在我们看来，这些故事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甚至有的故事都有些迷信了。

姜淑梅在书里面写过一篇闹黄皮子的故事。黄皮子就是黄鼠狼，按照迷信的说法，这要算个仙了。姜淑梅说她自己，她婆婆，还有邻居，都让黄鼠狼附体了，姜淑梅求黄鼠狼，让它走，但是她怀里抱着的小儿子，本来还不会说话，却突然就说了一句：不走。最后这事闹了挺长时间，直到他们重新盖了新房子，搬家了，这才终于消停了。但是搬完家之后，有一天，她的公公看见七八只黄鼠狼也排着队搬家了。

姜淑梅记忆中老家的屋子（姜淑梅绘）

按科学的说法，这种事情肯定是封建迷信。甚至在出版的时候，这篇文章也差点儿被删了。但这个故事并不是让我们来分辨它是不是封建迷信的吗，姜淑梅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在他们那个村子，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不管它是不是迷信，这就是姜淑梅所经历的农村生活的一部分。

另外，书里面还有一个写黄狗故事，说的是姜淑梅家里养的一只大黄狗，赶上村里打狗了，要把这狗打死。不打死也行，得交10斤粮食。但是家里交不出来，打狗队追到家里了，那只黄狗含着眼泪，浑身哆嗦，也不敢咬人了。最后姜淑梅的妈妈跟那条狗说，我们谁也救不了你，人家叫你死，你就去死吧。哪天人家叫我死，我也得死去。最后那只黄狗终于让人套走，给弄死了。

这样的事情在今天听来，是我们根本不能接受的，但是姜淑梅用这么一个小故事，一方面算是纪念一下这只大黄狗，另一方面，也在说明当时她的妈妈，或者说像她妈妈一样，有很多普通的农村女性，她们面对命运时候那种消极的态度。

从姜淑梅的故事里面，我们更多看到的是过去几十年里，一个中国北方普通的村庄里面生活着什么样的人，他们又经历着什么样的事。这些人和事，也许是我们今天所不能认同或理解的，但这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记住，它们都是真实的，这就是我们国家在过去的时候，乡村里面最真实的样子。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