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其实应该写于半年之前。毕竟那时候“漠河舞厅”尚是互联网的流量明星,而我也刚刚从漠河回到北京,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表达。但奈何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将我击倒,让我高烧了整整十三天。一切计划都被搁置了,我在病床上闲得难受,甚至开始怀疑新冠肺炎的杀伤力,也许真不一定比流感迅猛多少。
如今半年过去,一轮又一轮的社会热点不停更迭,漠河舞厅早已被人遗忘在了角落,可是漠河这座城市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在我心里变得暗淡。我越发想要把一个真实的漠河还原出来,因为我怕有一天,关于漠河的故事,彻底被湮没在了流量为王的滚滚红尘里。

漠河街景
01
漠河印象
2021年12月底的一天,我从大庆开了一辆霸气十足的陆地巡洋舰直奔加格达奇,在那里与我的一位朋友汇合,然后一起去往漠河。我的这位朋友是长居上海的台湾作家廖信忠,江湖人称“廖作”。自从他近两年发现了自己的网红潜质,便开始了到处游历而后撰写爆款文章的生活。这次去漠河,也是同样的操作模式。而我当时去漠河的目的相当单纯,只为了在最寒冷的季节,体验一下那里到底有多冷。当然,这个做法是完全不能被家(正)里(常)人所理解的。

来自表弟的祝福
加格达奇距离漠河不到500公里,在这不算太遥远的路途上,除了严寒低温,更让我们头疼的是需要一次次面对途经村镇的核酸检测以及警察的盘问。尤其当警察得知朋友是台湾人,除了常规的证件检查之外,还要问及我俩是怎样认识的。那个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在几十年前,有没有国民党特务也乔装成游客经过了那里。
因为各种问题而在路上耽搁了太多时间,我们不得已要在塔河县住上一晚,再到达漠河已经是隔天下午。由于所处位置纬度较高,漠河的黑夜来得特别早,每天下午四点,太阳准时打卡下班,生活在漠河的人们丝毫没有责怪它的意思,而我们这两个外来的不速之客,却一直都在为此努力调整自己的一种习惯——天一黑了就想吃饭。

塔河县城
漠河的寒冷在全国是出了名的,我在那里每天都要体验一番眼眉、睫毛、鼻腔被冻结成霜的滋味。为了应对如此气候,我特意带上了用来登山的全套户外装备,再加上不太怕冷的体质,我始终没有感受到想象中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极寒体验。然而面对近零下40度的低温,我开的车,以及我的那位朋友,大概和我的感觉并不一样。
刚到漠河的第一天,我没有把车开进暖库,停在了酒店门前的露天停车场。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这辆充满霸气的陆地巡洋舰被冻得亏了电,没法启动了,只能找临街修理厂的师傅帮忙搭电。酒店老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站在温暖的酒店大堂,不疾不徐地点了一根烟,隔着门缝对我说:“兄弟,你这不是在用实际行动挑战残酷的大自然吗?”
再看我那位朋友,土生土长的南方小哥,为了他毕生的写作事业,每天不论早晚,都要踩着薄薄的积雪漫步于人迹罕至的漠河街头,艰难地探索写作素材。最初我非常感动于他的敬业与执着,但后来觉得还是不应该盲目崇拜,毕竟那些日子他在大街上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流着鼻涕和我说:“我们回去缓缓吧。”

漠河中俄商贸城
冬季的漠河很是萧条,餐厅、商贸城、菜市场虽有生意,但都算不上热闹。漠河的大街上有很多喇叭,只要天还亮着,就会不间断地大声播放当地最新的防疫政策,那种声音的穿透力极强,好像时刻在提醒着人们,这个冬天足够寒冷,也超乎想象地漫长。

漠河菜市场
漠河最温暖的时刻通常发生在傍晚,所谓傍晚,其实不过是下午四点半。那个时候漠河的天际线一定会出现好看至极的晚霞,颜色由粉变紫,再由紫变蓝,最终融入了黑夜,让我期待着明天。

每天傍晚,漠河都会出现粉色的晚霞
02
漠河往事
朋友廖作为了写文章,提前托当地朋友约了漠河舞厅老板李金宝想要采访,以便多搜集些写作素材。我们住的酒店距离漠河舞厅不过三百米的距离,本以为这样一个网红打卡地应该人满为患才对,谁知去的时候发现舞厅里竟是空荡荡的,灯也没开几盏。一问缘由才知道,漠河舞厅竟然因为消防检查不合格而不准开业,甚至连舞池灯光的开关也被封上了。
李金宝老板和他的朋友顾兆发、老刘坐在幽暗的舞厅里跟我们寒暄,我相信在此之前,他们在这个地方早已接待过无数慕名而来的访问者,因为我发现李老板所讲的故事和网上流传的并无两样。然而和那所谓的感人爱情故事相比,我其实更想要了解的是,在那个舞厅盛行的80年代,漠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漠河。
面对这个问题,李老板的朋友老顾瞬间化身成了宋冬野歌中的董小姐,他熄灭了烟,说起从前。

位于漠河的林场
在上世纪的1980年代,漠河这个边陲小城的繁荣程度恐怕超出了今天绝大多数人的想象。因为地处大兴安岭深处,漠河天然拥有着极为丰富的森林资源,当时很多年轻人离开家乡来到这座小城,成为一名光荣的林场职工。当时全国对木材的需求量很大,因此对于林场来说,采伐、切割、运输,每一个环节都能做到独立结算且很赚钱。我猜工作在林场的那些年轻人一定觉得那是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憧憬未来的样子,就如同今天的我们一样。
除了森林资源,漠河还有藏金量极为丰富的金矿。从清代末年开始,官方的、非官方的,乃至从俄国、日本而来的大批淘金者汇集于此,他们无一不想把更多的金子塞进自己的口袋。而在百年之后的1980年代,淘金的故事依然在漠河上演,只不过主角变成了国有矿场工人,以及少数的盗采分子。面对一座似乎永远也淘不干净的金矿,这里最不缺乏的就是过来讨生活,或是想发财的外地移民。

位于漠河的金矿
自然资源的开采直接带动了漠河整体的经济发展,无论林场还是矿场的职工总要在此生活,他们需要日常娱乐,需要结婚生子,需要一切他们想象中的人间烟火。而这时候,大量的外地人来到漠河做起了各种各样的生意,他们通过劳动丰富了林矿职工的业余生活,并且和他们一起,让这座祖国偏远角落的小城盛极一时。李老板和老刘都是在那段时间来的漠河,那个年月漠河的人口高达30多万,是今天的四倍之多。
“80年代,漠河可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多少人抢着要来呢,不发你边防证,你想来也来不了。”
老顾说这般话的时候带着一种骄傲的神情,我一度分不清他是在为我讲述漠河曾经的样子,还是在回忆自己的青春。如今很多怀旧的人都很想念80年代,老顾大抵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份子,那个时候的他还不到30岁,是一名工商局的小干部,内心一定满怀期待着属于漠河与他自己的荣光。
然而1987年5月6日的一场大火,烧掉了连同老顾在内所有漠河人的梦想。

大兴安岭火灾纪念馆
03
漠河之殇
1987年的那场大火在漠河烧了28天,如今再提起这场灾难,李老板、老顾和老刘三个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平淡,但他们的眼睛里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惋惜和遗憾。
老顾问我有没有去火灾纪念馆看看,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便没有再特意讲起更多火灾现场的惨状。而老刘却跟我说,当年的统计数据不准,因火灾而遇难的人数远不止纪念馆里所写的211个人。
我问他们当年有没有参与救火,老顾用他那浓重的东北口音回答我说:“救啥呀?没等救呢,家就烧没了,光剩个烟囱跟那儿立着,大人孩子都往河边跑。那场大火烧过来,眼看着把咱们县城围住,等都烧干净了,火苗又接着往林子里走了。我眼看着火球飞到一个山头上,那座山一下就烧着了。最后大火都快烧到塔河了,都是解放军过去救火啊。当时下的命令是死保塔河,那解放军死的人老多了。”
面对老顾这样的讲述,我们都很沉默,只有老刘在这时候补了一句:“听我爸说,这场大火烧没了我们整整三代人的木材。”

火灾纪念馆里展示的灾难现场复原
我不忍再让他们说起痛处,于是赶快换了个话题,想聊聊漠河灾后重建的事情。我本以为这里面一定会有些让他们觉得治愈的故事发生,万没想到他们真正的噩梦,正是从火灾之后开始的。
那场大火在大兴安岭深处肆虐,森林过火面积高达101万公顷,直接影响到了林场工人的作业。原先的工作区域废掉了,工人们只能到更深的林子里面去采伐木材,这大大降低了他们每一个环节的工作效率。钱,变得难赚了。
虽然情况如此,但林场的工人们并没有太多怨言,他们依旧辛勤地工作,就好像灾难不曾发生一样。但是没过多久,一位林业专家的造访,改变了这样的现状。
那位林业专家来到漠河,查看了森林灾情现场,而后对漠河的林场下达了这样一个要求:所有直径超过12厘米,有过火痕迹的树木,一律砍掉废弃。林场工人按照这位专家的要求照做了,然而一年之后,他们发现那些没有被砍伐但有过火痕迹的小树,在经过时间与土壤的滋养之后,竟然奇迹般地焕发了新生。而此时那些被砍伐下来的大树,早已腐烂在没人理睬的空地上了。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林业专家的要求是错的。

如今的大兴安岭已再难觅粗壮的大树
取而代之的都是灾后种植的人工林
接下来的日子,林场的工作愈发艰难,工人们只能不断采伐更小的树木以保持林场的生计。而在几年之后,国家意识到了林业保护的重要性,一纸禁令,让漠河的林场停止了全部的森林开采工作。紧接着,漠河的金矿也同样不允许再被开采了。
漠河的繁荣源于自然资源的开采,而今自然资源的优势不在了,曾经的繁荣还能持续多久?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漠河的年轻人逐渐逃离了家乡。老顾在提起自己孩子的时候,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你想叫人留下,可是人家不愿意在这儿呆着啊。”

漠河舞厅外景
04
漠河舞厅
舞厅是一个颇具时代特征的娱乐场所,在全国娱乐资源匮乏的年代,年轻人在工作之余想要休闲,能去的地方只有电影院和舞厅。纵然80年代的漠河经济繁荣,但第一家舞厅的出现,已经是火灾之后的1989年了。
在漠河,当时的舞厅兴盛一时,几家舞厅开了关,关了又开,最后就连当地文化局也加入了激烈的市场竞争。每一代年轻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娱乐方式,只要站在今天的酒吧、夜店的门外,大概就能想象当年舞厅火爆一时的场景。不过岁月总会变迁,更没有人能够永远年轻,漠河的舞厅在流行了十余年之后,便像那一代年轻人转瞬即逝的青春一般,消失在了时代的尘埃里。

漠河舞厅的装修透露着浓郁的80年代风格
2019年,李金宝在漠河让舞厅这种早已过时的娱乐场所复活了。问及原因,他只说了一句:“我就是想让过去那帮老职工能有个地方聚聚,跳跳舞,就像他们年轻时候那样。”也许李老板的愿望是好的,可惜的是,没有人能够逃脱时间的侵蚀。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某一天,漠河舞厅一定会再次随着当初那一代年轻人的消逝,永远尘封入海。

漠河舞厅许愿墙
在今天,漠河的金矿被开发成了旅游景区,再不见淘金者的踪迹;林场转变了职能,曾经众多的职工在今天变成了数量并不庞大的护林员。我冒着严寒走过漠河的许多街巷,试图寻找这里80年代的气氛,然而我却忘记了,漠河也和别的城市一样,早已完全跨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洋气的漠河建筑
现在的漠河很漂亮,自身定位于旅游城市。我在那里看到了雄伟高大的政府大楼,看到了洋气十足的商贸城,看到了庄严而充满悲伤的火灾纪念馆,甚至我还去酒店门口的咖啡馆兼酒吧坐了坐,但是走出门去,我忽然意识到,好像除了那里,街上很少能够看到年轻人的足迹。
其实漠河不仅仅是漠河,它是整个大兴安岭地区林场发展变迁的一个缩影。几十年前,那里依靠林业资源红火一时,而如今,把青春奉献给林场的一代人老去了,随他们一同老去的,还有那些因为林场而诞生的村镇。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再去那里会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再去的时候,那些大兴安岭深处的村镇会不会只剩了一个指示牌,而其余的故事,都被写进了歌里。
这半年来,我常想起漠河粉红色的晚霞,四十年前的冬天,那里一定飘满了向往春天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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