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莺:手表的时间永远停在那年
于莺,临床医学博士,毕业于协和医科大学。曾任职于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以“急诊室女超人于莺”的名字开设微博分享自己从医经历而走红网络。2013年从协和医院辞职,创建了美中宜和综合门诊中心。2017年独立创业,成立北京水岸祐邻全科诊所,服务于社区大众。

2001年,我从中国协和医科大学毕业,当时我们读了临床八年,毕业之后,绝大部分的人成了临床医学博士。
这个故事大概发生在我毕业大概不到一年的时候。我毕业的时候轮转过感染科,第二个科室轮转的是免疫科,由于我天生就特别擅长交流,而且特别愿意跟病人谈心,所以当时在病房里面,但凡有一些刺儿头或者不好对付的病人,基本上都是让我管。 我也管得服服帖帖的,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中国协和医科大学
轮转完这两个科室之后,我去的第三个科室就是血液科。当时有一个病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名字,叫王小红,是个男的。当时应该是春节刚过,在我去血液科病房的时候,其实病人很清楚,也很聪明,他们看出来我是第一年的住院医,所以本意上会带有一点点抵触。
血液科病房可能普通人并不清楚,它并不是每天早上简单地给病人抽个血,还会涉及到很多创伤性的治疗,比如说脊柱穿刺,抽脑脊液去做化验,做骨穿,还要经去扎动脉血。这些非常痛苦的操作,从一个病人角度来说,他当然希望是一个技术娴熟的高年资的住院医去管他会好一些。而我是一个第一年住院医,所以我进病房的时候,病人也挑,主治大夫把我分到了一个组,这个组从别的医生手里接过来六个病人。 当我一个一个病人去进行交接班,在床旁前面一个大夫跟我说他的病情的时候,我能看到病人眼里的那种不屑一顾和那种不信任。但这个事情对一个第一年住院医来说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所以我也并不在意。
当我走到王小红面前的时候,她说:“我可是血液科的老病人。你看我的脊椎,还有我的脑脊液都很难抽,你行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上,几乎是仰头看着我,露出很狡猾的笑容。当时我抱着病历点点头说:“没问题,一针拿下!”在我走后,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背后的病房爆发出一阵笑声,我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等着瞧。

血液科病房不是仅仅每天给病人抽血,还会涉及很多创伤性治疗
后来病房开始做腰穿检查了,因为他其实是一个白血病的病人,而且化疗的效果并不好。这次住院是考虑他可能有脑白,也就是白血病侵入到脑子当中,会导致脑脊液的一些改变,所以要做腰穿。而刚刚我们第一次针锋相对完,第二天主治医生就跟我说,他需要做个腰穿。
于是我戴上口罩,托着治疗盘进了病房,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好在看报纸,他看到我说:“哎呀!糟了。我昨天刚刚小看了你,今天你就要来打击报复了。”其实我知道这是一种玩笑话,而且我也并没有玻璃心。所以我就跟他说:“趟过去吧。把衣服脱了。其他的人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离开病房,因为穿刺的过程当中我可不会心软。”
当时病房里面其他的两个病人出去了,他们出去之后,王小红就说:“哎呀,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大夫,你可要高抬贵手啊!我身子骨脆弱,禁不起折腾。”当时我说:“没问题,你躺下吧。我是第一次扎哦!”我跟他开玩笑。然后我就觉得他背后有一点微微地震颤。其实我心里在想,这个事情呢,等我扎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我就跟他说:“接下来我要给你消毒,然后酒精擦到皮肤上,它蒸发之后会有凉意。”然后每做一步我都会在做之前,把这一步我要做什么跟他讲一遍。在扎针的时候,我就跟他聊天,我说:“你多大了呀?”他说他45岁了。我说:“嗯,不容易。你干什么的呀?”他说他在摆摊儿。我说:“呦!是个倒爷!”
他在秀水那边卖给俄罗斯衣服,在2001年的时候,能在秀水摆个摊,摊主绝对是个大款。后来我就跟他说:“那你很不错呀!”他说:“唉,甭提了。”他原来其实是一个政府机关里面的一个小小公务员,就是因为他觉得挣钱太少,所以才下了海。但是下海才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得了白血病,一切都挺倒霉的。我安慰他不用在意,跟他说:“行了,你平躺吧。”

已经不复存在的北京秀水市场
“什么?”
“我扎完了。”
“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看,第一年住院医并不是什么都不行吧?”
他特别感谢我,平躺在床上,他要这样躺六个小时。后来我开门让另外两个病人进来的时候,他们也很惊讶:“我看你还在跟他聊天呢,怎么这事儿就完了呢?”
“是啊,因为我手脚利索,而且我跟他聊天的过程分散他注意力了,所以他压根儿不知道我干了些什么。”
等我走的时候,王小红就已经在病房里面跟他们说:“这个大夫小姑娘可真厉索,真厉害!”
结果没想到王小红是一个嘴特别碎的人,他会在病房里面到处说:“我们家于大夫特别牛!做腰穿基本上没有痛苦。”然后这个事儿就在病房里传开了,以至于那段时间,经常有其他不是我管的病人追在我屁股后面,要求我替他们做腰穿。其实这个事情挺尴尬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管医生,要是抢了别人的活,我就怕别的医生不高兴。所以我就只好跟别的主管医生说,我刚来,是第一年的住院医,这个机会能否让给我,让给我多练练手。要不然就是趁那个住院医下夜班的时候,索性帮他把这件事做了。所以慢慢地,在血液科里面,以王小红为代表,聚集了许多特别喜欢我,愿意跟我聊天的病人。
2000年初的时候不像现在,针对白血病可以有这么多的治疗方案。那会儿基本上就是化疗,偶尔能够做个骨髓配型和移植都是比较少见的事情。那时候我在血液科病房轮转的时间是两个月,这两个月期间,王晓红因为打化疗、做腰穿,大概每次就会来病房里面住一个星期,打完化疗之后再出院回家待三个星期。 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有两个疗程的治疗是在我手里。

2000年初的时候,针对白血病没有这么多治疗方案
他第二次来住院的时候依旧跟我谈笑风生,我也觉得这个人充满了乐观。他不光自己在病房里面从来没愁眉苦脸过,还会去安慰很多其他的病人。这个过程当中老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他也从来没有在神态上流露过一些失望或者是一些害怕。第二次住院结束的时候,他跟我说:“于大夫,你能不能跟你的主治医生申请多轮转一个月?这样的话,我第三次住院,还能赶上你。”我说:“好吧,我去试一下,我去争取一下。”后来我就到了我的主治医生那边,跟他说我还想在血液科多轮转一个月。主治大夫很高兴就同意了。
其实对我们来说,在一个病房多轮转一个月并不是一件划得来的事情。因为整个内科大概有六到七个子专业小科室,包括血液、肾内、消化、呼吸等等。平均每个科室应该是轮转两个月,这样的话,还会有一年的时间去其他的科室轮转,比如说内分泌、神经内科等等,这样不会耽误将来满三年之后晋升主治医师。但如果要在每个科室都争取待的时间长一些,那可能别人两年半就能轮转完的科室,我需要三年多的时间才能转完。
但我觉得那并不重要,因为在这个过程当中,不光是病人觉得我好,我在病人治疗过程中,自己也获得了很大的一种成就感。所以第三次王小红来住院还是我在管。他这次出院之后,他也知道找不出理由再挽留我了。但是我跟他说:“王小红你知道吗?为了你,我继续在血液科还要待三个月。”
他很惊讶:“为什么呀?”
我说:“因为血液科除了普通病房之外,还有骨髓移植中心。我已经跟管骨髓移植的大夫说好了,我从血液科出来之后就直接进移植病房。所以你下次来住院还能见到我。你开不开心?”
当时王小红乐得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你很少能见到一个40多岁,身上的白血病越来越严重,化疗的效果越来越不好,贫血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开始浮肿的这样一个中年男人,竟然能够高兴得手舞足蹈。就这样,我依旧在血液科里面待着,一共待了半年时间。我可能是协和医院历史当中待在血液科病房里时间最长的一个住院医。所以我其实总共管了王小红六个月的时间。

北京协和医院
等到最后一次,他知道自己也不行了,在出院之前,他就托他的爱人带了一个礼物给我。当天他把我叫到病房,说:“于大夫,我给你一个东西。”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攥在手心:“你把手伸出来。”我就把手伸出来了。然后,啪——一个金属的东西掉到了我的手上,我低头一看,是一块金色的劳力士女表。
当时我说:“这个东西我可不能要!”虽然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第一年的住院医,但我也知道劳力士这个品牌挺贵的。而且我觉得自己的身份也不适合戴这个手表,更不是因为要收病人的礼物才留在病房里那么长的时间。
他说:“于大夫你收下吧。我从辞职到自己做买卖,多多少少还是攒了点儿钱。虽然这一年多的治疗把我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但是东西我还是有的。我也知道这次我活不了了,你肯定也要离开血液科病房了,我们下次再见,可能见不到了。所以这个东西你一定要收下。”
但我还是不肯要:“这太昂贵了,要不然你送我一个便宜的东西吧,比如说买支钢笔送给我。”
他笑了笑说:“你收下吧,这是假的。你也知道秀水好多都是假货。”
后来他爱人也在旁边说:“于大夫,你收下吧。王小红叨叨了三个月,一定要给你送个东西。你要是不收的话,他死都不瞑目。”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就把表收下来了。
这块表没有盒子,也没有吊牌,也没有所谓的一个什么证明。王小红说它是一个冒牌货,但对我来说这个东西不是一块劳力士,他是一个病人最后的一点心愿,对一个医生的感谢。
后来有两次,我在宿舍里面,有同事过来找我玩的时候,看到我桌面上摆着这块表,他们拿起来看了看,说:“假的吧?”因为那块表背后的金属面是平的,没有雕刻任何的logo。我点点头说:“嗯,是假的。”他们也就把表放下了。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块表其实是一个病人的心愿。
最后一次见到王小红,是我带着病人去超声科做检查。突然间有一个女人叫住我:“于大夫,我又看到你了。”我一看是王小红的爱人,就问她:“王小红呢?”她指了指走廊里平车上躺着的一个人,说:“他在那。”
我跟我的病人说:“你稍微等一会儿,那边有我一个老病人,我去看一看。”等我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基本上已经脱了形了。在他贫血很严重的时候,脸色不是苍白的,而是发黑发青的,整个人肿得一塌糊涂。他躺在床上吸着氧气,几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不忍多看,也不想跟他多说话,就跟他爱人说:“你好好照顾他吧,他没几天了……”

美国医生特鲁多的墓志铭写到: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这件事情发生在15年前,但是我每次想起来就会觉得很难过。因为医学就是这样,它不能救每一个人,但是作为医生,能够给病人带去的,除了治疗之外,更多的其实是安慰。这就是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所表达的意思,没有什么可争议的。
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戴过这块手表,它一直被我放在家里面,也不去上弦,就停在那里。我也不去探究这块表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无论是真是假,它本身的价值不重要。它是一位病人对一位医生发自内心的喜爱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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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西子诗,彝族音乐人,生于四川省凉山州,代表作《啊杰咯&不要怕》《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莫西子诗把彝族民间音乐、民谣、摇滚、迷幻等元素融合到自己的作品里,加上马布、唢呐、口弦、鼓等民间乐器的运用,带给人一种原始辽阔的感觉,他把这样的调调称为“迷幻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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