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子诗：那只碗承载家族记忆
莫西子诗，彝族音乐人，生于四川省凉山州，代表作《啊杰咯&不要怕》《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莫西子诗把彝族民间音乐、民谣、摇滚、迷幻等元素融合到自己的作品里，加上马布、唢呐、口弦、鼓等民间乐器的运用，带给人一种原始辽阔的感觉，他把这样的调调称为“迷幻山歌”。
这是一个忆苦思甜的故事。我父母不在了之后，我想从家里面带点什么回北京留作纪念，所以当时就选择了一个碗。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铝碗，已经很老旧了。用这个碗，还是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我们彝族人传统的生活方式就是刀耕火种。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彝族人仍然延续着这种生活方式。那时候，家人经常去开荒。劳动的时候，我们也没有什么吃午饭的说法。肚子饿了，就从野外找来清水，和着我们彝族人自己种的燕麦这样充饥。这就是我们当时中午的口粮，甚至我们在家里也吃这个。因为当时没有那么多机会吃到白米饭，大米这样的粮食还特别少。那时候的彝族人普遍吃的是荞麦、燕麦或是土豆这样的粮食。在野外的时候，燕麦可以用水和着吃或喝，是我们最简单的一种食物，它养育了我们一代人。
莫西子诗珍藏的那个铝碗
据说彝族的发源地是云南的昭通。然后经过“六族分支”，慢慢分散到云南其他地区和四川的大小凉山以及贵州等地。其实我觉得像哈尼族、撒尼族、傈僳族，都是和彝族有关系的民族。比如彝族人自称自己为“诺苏”或者“聂苏”，而傈僳族也称自己为“里苏”。我们的语言中有50%的词汇在读音上相近，甚至意思也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就是一样的民族。
我跟他们聊天的时候就会觉得特别有意思，也特别亲切。我以前没有去过云南，后来有一次去云南的时候，我去参观了那里的博物馆，里面陈列了很多我们用的那种漆器、服饰之类的东西。我想，这不就是我们彝族的东西吗？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云南也有彝族，而且是一个很大的彝族聚居地。
莫西子诗家中的彝族传统大衣和漆器
汉族人可能更多的是靠海生活，那彝族人更多是靠山生活。我们在雨季的时候上山采蘑菇，到了秋天就进山去打猎。我记得小时候，我们那里物物交换的交易方式还很常见，几个村子的人聚集在一个地方，用你家的羊换我家的鸡，如果对方是汉人的话，就用我家的荞麦换他家的大米。
上一次我回老家的时候，听一位爷爷辈的人说，在我们小时候，村子里其实只有几户人，村子附近的草甚至长得比人还要高。后来慢慢有人迁徙过来，在这里开荒，这才有了这个村子。彝族人就是这样从云贵川不同的地方一点点迁徙过来的。
大凉山彝族种植的荞麦田
小时候，我背着这个碗跟着家人去开荒，一家人每天都在一起劳动。我虽然年纪还很小，但也会帮着家人一起搬石头，和父母还有哥哥姐姐一起挖地。其实当时我太小，也做不了太多事情，更多是在旁边玩。我之所以对土地有这么深的亲近感，这段经历也可能是一个原因。我记得那时我们家开了一片荒地，那块地周围全是用地里挖出来的石头垒起来的墙，那堵墙垒得特别漂亮，现在都还在那里。
大凉山的彝族村庄
2015年那时，我的母亲去世了。虽然还有哥哥姐姐在，但那种心里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有点崩溃，在屋子底下，我都不知道坐在哪里好。但是我还是要回到北京，所以我就想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当时我就选了这个碗，还有妈妈的一些骨灰。
我觉得我母亲是一个特别传统的彝族妇女。她和我父亲结婚的时候，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生产队只给了一个南瓜。他们俩就把南瓜切了，煮了一大锅汤用来招待客人，我母亲就这样开始和我父亲过日子了。
我有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所以我家一共是七姊妹，这七姊妹被父母亲养育得都特别好。我印象中，母亲一辈子从来没说过一声疼啊，痛啊之类的话，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总是说自己好像是感冒了，去医院检查了几次，才知道是患了肝癌。但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为了家庭任劳任怨的彝族妇女
对母亲来说，作为彝族的妇女，她就要任劳任怨地为整个家庭付出和服务。我记得家里人一起去野外劳作的时候，她就是用这个碗，给大家把粮食和好，分给大家吃。那样的场景和细节，都让我印象深刻。
我父亲和我哥哥出去打猎的时候，也会随身带上这个碗。那时家里其实就只有这个碗，而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碗。我们在碗里和好了口粮，你来喝一口，我再喝一口，大家轮流用这个碗来喝，这也是我家人都用过的一件物品。
在田间劳作的彝族母子
彝族人以前喝酒的方式也和现在很不一样。现在大家都说，我们彝族人喝酒太厉害了。我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一瓶一瓶地喝酒，“对瓶吹”嘛。其实彝族人以前喝酒不是这样的，以前哪有这么奢侈啊？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说“我要请你吃饭”，而是说：“来来来，我打酒给你喝！”这是比较好的待客方法。
打好酒以后，经常是几个朋友围坐在一起，我喝了一口之后，象征性地擦一下碗边，然后双手端着碗冲着对方说一句：“揪勒惹（彝语：请）！”擦一下这个动作，并不是真的在擦，而是礼节性的表现。而对方接过碗喝一口酒，再以同样的方式向下一个人敬酒，大家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这个碗陪伴莫西子诗度过了成长的岁月
这个碗当然在喝酒的时候被我们用过，但它更多地陪我度过了这样的年月：不知道开过多少荒，也不知道用这个碗喝过的燕麦有多少。所以我见到它，就像见到我的父母，甚至是我其他的一些亲人。
现在这个碗已经变成我家里的一个摆件了，到我这一辈，我就没有去用它了。等到我的下一代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了。我也许会告诉孩子：“这是你爷爷奶奶用过的碗。过去我们大家一起去野外劳作，都用这个碗来吃饭。”我知道，孩子们肯定感受不到那是怎样一种生活，但是，这个碗会一直存在于我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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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宪，著名出版人，因喜好数字六，故以老六自称。曾任现代出版社副总编辑，策划过《大话西游宝典》、《家卫森林》等图书，并于2004年出版著作《记忆碎片》，后再版更名为《闪开，让我们歌唱八十年代》。2006年创立出版品牌《读库》，并任主编。2012年主演好友高群书执导的电影《神探亨特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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