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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物论 · 第028期#设计艺术

肖全:我的老师,马克·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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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全:我的老师,马克·吕布 · 音频版

肖全,著名摄影师,师从摄影大师马克·吕布。20世纪80年代开始“我们这一代”项目拍摄,历时十年记录下中国文学艺术界众多风云人物。1991年至今举办多场个人影展,被誉为“中国最好的肖像摄影师”,曾获得联合国“杰出人物贡献奖”。2017年入选《南方人物周刊》年度魅力人物。

Part1

马克·吕布是法国里昂人,早年他参加过二战中的抗德游击队,他的哥哥一个是石油公司的总裁,一个是达能集团的总裁。后来这两个哥哥都觉得自己的弟弟整天瞎玩,拿照相机,满世界到处的跑。然后,马克·吕布说:“我没有瞎玩!我前段时间在北京,我还跟毛泽东一起吃饭!”然后,哥哥说:“啊?真的吗?看来我们马克家族以后流芳青史的不是我们两个做生意的大哥哥,而是作为一个摄影师的你。”

其实在1996年,马克·吕布在中国北京的中国美术馆做了他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展览。据说这个展览是当时张艺谋建议他在北京做这么一个展览。在那个展览的期间,马克·吕布得到了法国文化部特别热烈的支持,法航还作为支持方,也赞助了马克·吕布的这次展览的一行,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法国文化部完全把他当成国宝一样的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摄影家,对历史也有重要贡献的那么一个人。

法国摄影家马克·吕布

马克·吕布1956年在印度时,他认识了一个英籍华裔的作家叫韩素音。韩素音跟周恩来关系特别好,后来他就得到周恩来给他的一个长达三个月的签证。马克·吕布一天都没有耽误,1957年的第一天,他坐火车从香港进入到大陆,在广州开始对中国进行图片的报道。

其实,马克·吕布是斯受他师父布列松的指引,还有一个非常伟大的摄影家,叫罗伯特·卡帕。卡帕就像他的兄长一样的去辅导他,指导他,可是布列松更像他的严父。当马克·吕布拍到一张埃菲尔铁塔上的油漆工那张照片的时候,卡帕给世界各地的那些著名的报刊杂志打电话说:“我们这儿有一张特别特别棒的照片。”就把马克·吕布的照片向全世界介绍。马克·吕布也凭着艾菲尔铁塔上的油漆工人这张照片名满天下,也是它能够进入法国著名的Magnum——玛格南图片社的真正的代表作。

马克·吕布的代表作《艾菲尔铁塔上的油漆工》

马克·吕布的一生非常非常的传奇,然后他来到中国以后,拍了大量的照片。其实,在1957年的中国,那个时候影像非常非常的丰富。他的这个作品当中拍到一张在北京街头一个穿着那种貂皮大衣的那么一个妇女,一看就好像以前宫里面出来的那种形象,还有很多在故宫后面就穿着老棉袄,腿绑系着的打太极的人,还有在北大戴着口罩跳交际舞等等,非常非常多的图片。

马克·吕布拍摄的北京街头的妇女

马克·吕布拍摄的打太极拳的人

马克·吕布拍摄的北大里的交谊舞会

当然,他很有代表性的一张照片,是随着法国文化部的一次访问中国时拍摄的周恩来。他当时也是访问成员之一。周恩来有一张照片非常非常有名,是周恩来比这两个很像今天我们看的“胜利”那么一个手势。其实,当时法国的这位部长正跟总理套近乎。

他说:“哎,总理啊,知道您年轻时候到了法国留学,你的法语学的怎么样?”

总理跟他说:“我的法语学得一般般,但是我学了两个主义,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

当时,马克·吕布就在总理身边,所以拍到那张照片。那张照片对马克·吕布来讲,真的有特殊的意义。

马克·吕布拍摄的周恩来

所以,后来我就讲马克·吕布的图片,其实部分的改变了一些西方人对中国的看法。为什么那么讲呢,因为他有一张也是非常有名的照片,他拍的1974年左右的一张上海芭蕾舞团一个演员的照片。那老师姓唐,她穿个白衬衣,撑在这个教室的那样一个课桌上,然后课桌上就放了一本毛主席语录,然后,她一笑起来有一个酒窝特别干净,梳两个辫子。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个时候的中国是一个什么状况,可是当他们看到这个特别特别宁静的一个舞蹈演员形象的时候,大家就有另外一种看法。

马克·吕布拍摄的上海芭蕾舞团演员

我见到马克·吕布的时候是1993年的6月份,他的一个好朋友,一个叫罗尼,那么一个法国美女。她在广州,当时是法国驻广州的文化参赞,那个时候她在研究中国的第五代电影导演,所以,她对我拍过的陈凯歌、张艺谋这些人如数家珍,非常非常清楚。她的中文很好。

后来,有一天她对我讲,说:“肖全,你知不知道马克·吕布?”

我说:“当然!sure,of course!”

“马克·吕布要来中国,他想找一个摄影师做他助手,讲法语或者是英语。”

我说:“法语不会,英语麻麻哋啦!”

我就恶补英语,然后去看这些伟大摄影家的经历。没想到真的这一天来到,这个罗尼给我打电话说:“你赶快来广州!马克·吕布已经到了!”后来,我就坐火车到了广州江南大酒店,我就见到了马克·吕布,一头的银发,他很像一个知识分子,像一个学者,然后非常友好的跟我握手。

他就说:“下午3点钟你到酒店来找我,我中午吃完饭我还休息会儿,我还swimming,我还游泳。”

我说:“那好。”

后来,我就带他到广州火车站拍照片什么的,就从那以后,我跟马克·吕布结下了这份非常不可思议的缘分。

Part2

第二年,1994年10月份,我当时听到唐朝乐队那帮哥们儿给我打电话就说:“全儿啊!法国有个大师到处找你!”那个时候,马克·吕布已经到了深圳,那一天正好是我妈妈的生日,我就跟我爸爸请假。

我说:“马克·吕布又到中国来了,他的年纪比你们俩都大,我见他不容易,我能去见他吗?”

我爸说:“好啊!好啊!”

后来,我就坐了两个小时飞机去找他。到了广州以后,他把门打开,给我一个大的拥抱。

他说:“啊!你胖了!你妈妈一定给你做了好吃的。”

他特别开心地说:“啊!这是我儿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子,这个儿子的妈妈是一个艺术家。后来,马克·吕布在法国娶了他第二任妻子,叫凯瑟琳。当时,在那个《摄影大师对话录》里面,他有那么一段对话,特别有意思。他跟作者法兰克·霍瓦说:“当我遇到我所爱的女人凯瑟琳以后,她令到我重新出发了。”所以,能找一个令到自己重新出发的女人,其实这句话像病毒一样一直毒害着我,直到今天。其实,马克·吕布对我的影响除了摄影本身,其实他的爱情故事真的深深地影响了我。

肖全、马克·吕布和凯瑟琳

1994年肖全和马克·吕布在深圳的合影

跟马克·吕布在深圳见面那次是我第二次见到他。马克·吕布非常喜欢吃芒果。有一次,我们在拍摄的期间,他让我去问那个芒果怎么卖。我说完以后,马克·吕布摇摇头就走了。你知道,其实,他们家非常有钱,马克家族非常非常有钱的。后来他走的时候,我没跟他说,我就把那几个芒果买了,放在我的这个摄影包里面。当时我背了两台机器,还有一台机器,上面是一个200mm的镜头,我就抬手拍了一张马克·吕布的背影。老爷子低着头,身上挂了好几台机器,全是徕卡。后来我就说,马克·吕布作为男人,他要养家糊口,作为摄影师他见证这个时代。

肖全拍摄的马克·吕布的背影

手捧鲜花对抗刺刀的女孩,是马克·吕布的经典作品之一

后来,在马克·吕布80岁生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明信片送给他。

我说:“这是献给80岁还在拍照片的一个摄影师的。”我亲身感受到了马克·吕布,他作为一个摄影师是如何面对他的工作和生活的,只能让人敬仰,却难以效仿。马克·吕布在生日的当天给我回e-mail。

他说:“肖全,我非常地开心!我接到你的照片。”

他说:“你知道吗?你的这些照片令到我在家人和朋友面前,他们对我刮目相看了!告诉我你的地址,我要给你寄一些东西来!你还留着那个马尾巴吗?长头发吗?”

我和马克·吕布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一种联系,时间就来到94年年底,95年那个时候,我应邀就是为张艺谋的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拍图片。有一次在苏州我给孙淳他们看照片的时候,这个戏的投资人叫让·路易,法国的,娶了一个漂亮的中国太太。

他说:“哎,肖全,你怎么有马克·吕布的照片?

我说:“对啊,他是我师父呀!我做他助手。”

他说:“啊?他是我哥们儿啊!你介不介意我们把他请来和你一起拍照片?”

我说:“我还想他呢!”

一个电话,老爷子出现了,又重新回到中国。

肖全拍摄的上海弄堂里马克·吕布和一群孩子玩耍

肖全和马克吕布在一起

我们在上海整天在一起工作。当时,我觉得马克·吕布到来就像我老爹。我知道他要来,那个时候我买了一个据说是在北极多少天,水温都保持这个温度的那么一个保温杯。95年的时候,要500块钱,还是有点贵。后来我就买下来,买下来以后就买了一些当时的这种水果的结晶,叫果珍还是什么的,也就是那个时候流行喝的饮品。我就用开水给老爷子泡的这个喝。那个大冬天很冷。后来,马克·吕布在这个上海,我带他到处拍照片,除了拍剧组张艺谋、巩俐的那些戏里面的照片,他还很感兴趣,我带他在里弄里面拍照片。

有一次比较早,看到一个老太太在那生那个蜂窝煤冒着烟,然后老太太她就是用扇子在扇。他觉得这个场景很有意思,他就这样拍,被老太太发现了。老太太一边骂一边拎着那个火钳跟这老头儿追。我当时为了保护老爷子,我真的特别觉得遗憾,没有拍到这张照片。

后来,有一次在中午吃饭,他平时吃饭他特别节省,他喜欢吃鱼,然后一个青菜。在等吃饭的时候,他用筷子一句一句地教我,他说:“说英语的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说英语的女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讲。因为,马克·吕布后来在中国做巡回展览的时候,他有一个策展人叫尚陆,这个人是个法国人,但是他会说中文。他曾说过,有一次那个伟大的摄影师卡帕说:“马克,你都30岁了,你还是个处男,英语这么差。”然后,他就送他到伦敦去学英语,还说:“你好好去学英语嘛!然后在那泡个妞。”当卡帕再去伦敦见到他的时候,他说:“我英语还是那么烂,我也没泡到妞,但是我拍得很多好照片。”其实,马克·吕布是非常非常敬业的那么一个摄影师,所以,后来我就说,其实马克吕布几乎定义了报道摄影是什么,他就几乎永远在行动。在全世界行走,拍图片,永远。

Part3

其实就是1995年在上海的时候,马克·吕布就送给我一本他签名的摄影画册。那时候我住在深圳,所以当时就把画册带回到深圳。那本画册我经常翻,经常翻,它是那个软皮的,方的。里面大概是他60年代到上海,包括第一次来到中国,57年去的很多地方拍的照片。后来我就把它放在箱子里就带回成都。那时候我父母就还挺年轻,然后身体也挺好。我经常就跑到我另外一个哥们儿那里,他是个艺术家,画画的,我就住他们家。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把那个箱子拖到他们家去了。后来他跑到北京去画画,找了一个中芭的跳芭蕾舞的美女,就在北京北漂,很早的北漂。后来他这房子借给别人,那个自来水管爆了。然后我那个箱子他们家被泡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才回到成都,打开那个箱子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那个是在我的一个好朋友诗人钟明的家里。那是一个有暖暖太阳的天气,我一边打开那个书,那个书全部被水黏在一起揭不开了,它已经被泡坏了,我一撕,啪!就烂了。当时我含着眼泪很难过,很难过。我就说,我一定要有一个放行李的地方,我许下了那么一个诺言。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年轻,我根本不像其他的那些同事,在一个杂志社工作以后,他们最想做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户口从某个城市弄到深圳来,成为深圳的户口,成为一个需要有各种各样福利被保护的那样一个人。这是很多人来到深圳的第一要求。可是我对这些东西非常非常的淡漠,我说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住在深圳大学里面,在办一本杂志叫《街道》。中国那个时候特别像样的杂志非常少,何况是这些还有一些情怀的杂志。那时候,我要离开这个杂志社,我已经答应帮张艺谋的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拍图片。我当时在深圳买了一个小音响。离开那个深圳的时候,我就把它送给了我的同事,一个诗人叫岛子。我把这个音响送给了他。后来我绕一圈回来以后,他已经没钱了,后来把那个音响又卖回给我,我就把它赎回来了。他还给我就打卦算命,然后就说这个时候是你特别特别好上路的时候。我觉得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虽然过得比较艰辛,但是我觉得就充满了对未来的一种向往,一种活力!

肖全为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拍摄的照片

其实那个时候真的对物质,对一个所谓的那种要定下来的念头,非常非常淡。其实,我记得特别清楚,当1990年,三毛来到成都,我给她拍照片以后,出了一本小册子叫《天堂之鸟》。杨丽萍得到了这本小册子,杨丽萍就托一位叫许以祺的许先生来找我,给她拍照片。后来那个时候我在成都,我当时真的就做了那么一个决定。后来我爸都为我捏一把汗,说:“啊,好好一个工作,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买了一张机票,那天就约好,杨丽萍在北京机场接我。因为我曾是海军航空兵,我在天上飞了四年。当我重新回到自由这个状态以后,飞机一下拉起来,在拔高的时候,我紧握的右拳,我说:“哥们儿,又开始战斗了!”我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肖全的戎装照

肖全与杨丽萍在北京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我看到杨丽萍来接我,从那一刻直到现在,我就成为一个职业摄影师。我要靠图片来养活我自己。马克·吕布送给我的那本书,它静静地躺在我在成都的那个工作室里面,虽然他已经不像原来那么的完美、完好,我觉得那也是跟随着我的一段特殊的经历,虽然这本书受了一些伤,但是我觉得依然它那么的重要,因为那就是我的工作,这就是我的故事。它跟着我一起去描述了那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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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孙茜,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表演系。2012年因饰演电视剧《后宫甄嬛传》中崔槿汐一角而大受好评。话剧方面曾参演人艺的《全家福》《合同婚姻》《玩偶之家》等剧目, 曾凭借话剧《甲子园》获得第三届话剧表演学院奖最佳主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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