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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物论 · 第029期#影视表演

孙茜:人生如戏,戏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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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茜:人生如戏,戏梦人生 · 音频版

孙茜,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表演系。2012年因饰演电视剧《后宫甄嬛传》中崔槿汐一角而大受好评。话剧方面曾参演人艺的《全家福》《合同婚姻》《玩偶之家》等剧目, 曾凭借话剧《甲子园》获得第三届话剧表演学院奖最佳主角奖。

我现在的每一天都在为我所爱的话剧事业奋斗着、努力着。但是,此时此刻如果我回想我小时候,那个时候的理想还真的不是做一个话剧演员。我那个时候的理想是做一名很优秀的主持人。

在我小的时候的那个年代,我觉得中国最优秀的主持人是杨澜、倪萍。我认为她太们太优秀了,她们真的是我的榜样和偶像。因为他们,同时也因为后来我在甘肃电视台做了一名小小的少儿节目主持人。所以,我后来的梦想就是,有一天我一定要考进北京广播学院,因为那里出了中国最多的最优秀的节目主持人。

广院其实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梦想,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象过我真的有一天会以广院学生的身份站在这个校园里。所以,当我大一上学的头一个礼拜的时候,我每天在校园里看着秋天路边的雏菊,觉得我每天都活在梦里面。广院就是我的人生中的第一个最美好的,而且觉得自己不可能实现的一个梦。

曾经是一名文艺兵的孙茜

为我实现这个梦的那个人叫苏彭成,他是我的老师。在考广院的时候,我那时候还特别傻,特别单纯。我那时候还是一个服现役的战士,一个文艺兵。我自己真的是斜挎着小军包,穿着军大衣,在白雪皑皑的北京的冬天,跑到广院去面试这个初试。当时我自然而然报考了,我认为我未来一定会走的那个方向,主持人专业。

当时在广院的小礼堂里面报名,老师告诉我说,你们可以每个人报两个专业,但是报名费都是50块。要知道,那个时候一个月的津贴才61块钱,这61块钱包括你所有的生活费用,所以那会儿我觉得50块对我来说特别特别巨额的一笔钱。我当时抬头看到小礼堂写着上一届的专业有表演专业,因为我当时看了招生简章,每一个专业我都不是很熟悉,除了我一直梦想当中的那个主持人专业之外,其他的我都不熟悉。我就那么傻乎乎地把那个上一届刚刚做完汇报,已经掉了好几个字的条幅上的表演专业,原封不动地抄在了我的报名表里面。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后来的人生就和这个缘分紧紧的挂靠在一起。

因为你填了表演,所以你必须要去考这个专业,在考的过程当中,我就碰到了我这一生的恩师苏彭成老师。当我考完以后,回到军队继续做我的军人,该站岗站岗,该放哨放哨。突然有一天接到了一个老师的电话。

他告诉我说:“我是广院的老师,我姓苏,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我不记得。”

他说:“我就是那个你考表演专业的时候,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主考老师,白头发的那一个。”

我说:“我没有印象。”

他说:“好吧,没有关系。总之我想告诉你,我认为你在表演上还是很好的。我就想问你有没有报考中戏和北电?”

我说:“老师,我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中戏和北电这样的学校,我就是想当一个优秀的节目主持人。”

他说:“可是如果你不做演员太可惜了。你可不可以就上我们这个专业?其实很多优秀的主持人也是演员啊!”他继续说:“你喜欢谁呢?”

我说:“我喜欢倪萍啊,我喜欢杨澜啊。”

他说:“你知道吗?倪萍本身就是一个话剧演员出身呢!”

“啊?”当时我很震惊。

后来,说的很多话我都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其实我作为一个文艺兵年纪也很小,我只记得最后一句话,他说:“无论怎么样,我想在广院的门口用我的双手迎接你的到来。我想在广院的门口拥抱你。”

孙茜的老师苏彭成

这句话对我的感触很深,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接到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给我打来的这样一个电话。而且我知道当时其实我留的是我在兰州老家的电话号码,但是他能辗转从老家又找到部队,而且我们部队那个电话是总机拨分机。真的不知道他打了多少电话,才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小女兵去接到他的电话,他才能把他的这些话说给我听。我不知道,但是我能够想象,所以我很感恩,我很感恩!

从那一刻我跑到上海书城,买了上海的学生要学的高一到高三的所有教材。在那半年的时间里没日没夜去复习,复习倒真的眼睛快要瞎。我记得有段时间我突然发现眼睛看不清东西了,也许真的是太累,也许是营养太匮乏了。那段时间我就是在厕所投拖布的那个自来水管里去接一大杯水,用我当时的话说,那就是个爷爷辈儿的那种特别特别大的雀巢咖啡的杯子。用它去充浓浓的咖啡来喝,让自己清醒。为了让自己去自学那些课程,用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比如说熬夜到早晨五点去洗个冷水澡,比如说晚上不停地用大头针或回形针扎自己,也会跟自己说要么死,要么考上,就是给自己这样的完全没有退路的方式,让自己一定要考上。因为我其实并没有学过一天高中的课程,但是我很幸运,我也很感恩上苍。广院是一类高校,它的分数很高,但是我真的很幸运的考上了,我真的很幸运地等到了老师在广院门口给我的那个拥抱。我也特别地走运,当我真的拿到了广院的录取通知书之后,是需要九月份入校的,但是前两个月正好是军训,而我是军人,我就不用再军训,我在部队是十一月份退伍,所以我等于是在部队里又最后服役了两个月。退伍之后也赶上广院的学生军训结束,我就脱掉军装,来到了我梦想当中的学校。

当年孙茜在广院门口的照片

当我到了这个学校的时候,我才看到苏彭成老师是那样和善的一个人,白发苍苍。他教完我们就要退休了,所以那四年当中他拼尽他毕生所有的精力,把我们像孩子一样一天一天带大。我记得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一天我在地铁站碰见他,他和我在相反的方向坐地铁,他大概是要回家。广院是在地铁最东头的那一站,而他的家在苹果园,是地铁最西头的那一站,很远很远很远。那天已经很晚了,我在地铁的另外一个方向,我突然看到,他在等地铁,手里捧着一个超市里能够买到的最便宜的汉堡,在一边等地铁一边啃汉堡。那个不是肯德基、麦当劳的汉堡,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汉堡,很干不好吃,我吃过。在那一秒钟,我瞬间地躲在了一个柱子后面,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他。我们都很爱他。我们班里管他叫苏爹,因为他真的像父亲一样爱着我们每一个人。他是腰椎间盘突出很严重的人,每天都在腰上顶着一个很大的可口可乐空瓶子来给我们上课。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教室外面的他要付出这样辛苦地努力。

苏老师从学校回家的路很远很远

我记得上课的时候,他有一天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他曾经在中央戏剧学院读表演系的时候,考过北京人艺。当时的考官于是之老师已经通过了他,希望他能够来到人艺。北京人艺是他的一个梦想,但是没有想到他当时碰到了属于他的青年时代的历史特殊情况,所以拿到北京人艺的通知书之后,他没有能够顺利的进入到人艺,而是被发配到了西宁去,在那儿生活了十多年。所以在西宁,在大西北,他离他的梦想越来越远。后来有机会他从西宁回到了北京做老师,但是他永远的离开了他梦想当中的舞台,这个可能是他一生当中最大的一个遗憾。其实听他的课的人很多,全班同学都会听,每个人都会听,但是他的这个故事却深深的烙在了我的心底里骨髓里。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想要替他完成他的梦想,甚至我自己也不确定,因为北京人艺它太大了,它太高了,台阶太远了,它不是一个谁都能够考得进去,走得进去的一个地方。它是表演艺术的最高殿堂,在那里有太多的表演艺术家。而我就是一个傻乎乎的小小的学生。我没有想过我真的有一天会成为北京人艺的演员,但是我就是很爱我的老师,很想让他高兴。我知道带完我那四年他就只能退休了,他的人生要画上一个符号了,虽然不是一个句号,但起码他永远都不可能踏上北京人艺的那方舞台了。每次我们在上课的时候,他总是会拿北京人艺的老艺术家为人、为艺的那些要求来要求我们。我记得大一或是大二的有一年假期,我们开学,有一个女生很美美地戴着耳环,其实每一个女生,尤其是在我们那个年纪的女生,爱美是很天然的一件事情,但是他也没有说你们不要这样,他只是说北京人艺的艺术家,是不会把自己最光彩的那一面留在生活当中,生活中的艺术家都是很朴素的,他们可能会骑着自行车,他们可能会穿得很简单,但是他们把他们毕生最光彩的那一面都展现在舞台上,放在舞台上。他就是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来告诉我们,那个女生在下课以后,就默默地摘掉了自己其实也不算是很绚丽、很耀眼的耳环。

北京人艺是中国话剧表演艺术的最高殿堂

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班就是北京广播学院最朴素的一个班。我记得一个玩笑是这样的,我听说其他专业的学生互相之间是这样聊的,说:“哎,你知道吗?广院招表演专业了。那你知道怎么辨别表演专业的学生和播音系的学生吗?就是你去看那个穿的最像乞丐的就是表演专业的学生。”我们班那时候真的是那样,我到大三、大四的时候,冬天都还穿着我在部队里的军棉裤和军棉袄,绿色的,外面什么都没套,就是绿色的,底下还穿了一个部队发的军棉鞋,系着一根皮带在外面,现在脑补一下那个画面真的很难看。但真的那时候不会去想太多,就是希望自己未来是一个专心做艺术的人,而不是专注于自己外表的人。所以,老师的那些观念也好,老师的那些对于艺术的态度也好,其实潜移默化地深深地都植根在了我们心里。

当我大学毕业以后,我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就是进到中央电视台。那时候的中央电视台的音乐频道刚刚开始成立,他们在报纸上看到我的照片以后,就联系到我,希望我去做主持人。那一刻我离我曾经的梦想是如此的近,但是我鬼使神差地告诉我自己,我要考人艺,我不想进中央电视台了。这个决定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但那一刻我就是这么想的。那段时间我不停地问我自己,这是一个你人生抉择的时刻,你到底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未来你想要拥有什么样的一个人生?在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不停地这样问我自己。

我后来还是决意去考人艺了。我记得当时有一个老者跟我说,考进人艺就像登天一样难,但是你已经半只脚进入到了中央电视台,你已经开始实习了,做一个主持人,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但我确实是做了这样的一个破天荒的选择。而且我也正如别人所说的一样,我失败了。而且那个时候就是什么都没有。因为你原来有的实习的机会也被放弃了,而你现在考的这个人艺也并没有考进去。那段日子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完全灰暗。我记得我的很多早晨都是被泪水泡醒的,我醒来一看我怎么脸上如此多的泪水,做过很多很可怕很可怕的梦,也从那些梦中惊醒过,那些梦到现在我都还记忆犹新,因为它们特别的黑暗。那段时间不知道人生接下来该怎么样。

但是我也很感恩,因为在我考完人艺之后的半年,突然有一天我接到北京人艺现在的院长任鸣老师的电话,他说,现在有这样的一个戏《心灵游戏》,是一个年轻演员的戏,都是由年轻演员组成的,问我想不想来试一试。我特别开心。我其实那个时候每天都会抱着简历到处去走剧组,而且已经碰到了一个剧组愿意说给我一个机会,但我那个时候还是兴冲冲地答应了,然后跑去跟剧组说我不拍了,我要去人艺,我要去排一个戏。那个戏演完以后,我又接到了人艺的一个电话,说:“我们《全家福》这个话剧。有一个龙套,你愿不愿意来?”我也特别开心。然后去演这些龙套,演了无数个这样的龙套,替无数个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没有办法到剧院排练的老师演过无数个角色。那些角色里有适合自己的,也有不适合自己的,我都去一点一点排下来。从来没有问过剧院能给我什么,但是我每次在舞台上的时候,我都会打电话让我的苏老师来,我都会让他在舞台下看我的戏。

孙茜和苏彭成老师的合影

至今我也觉得我在舞台上的每一场演出,我都不觉得足够令他满意,我都觉得我演得不够好,但是我还是愿意让他看,我想让他高兴,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这个舞台上替你完成你一生都没有完成的梦想,我们就是你的梦。

当然,其实人艺在我上大学的那四年间的点点滴滴中,在每一天上课的过程当中,它也成为我毕生的一个梦。我也深深地爱着人艺,在这个舞台上,我是抱着双重的爱,一是爱我的老师,二是爱人艺,爱我的梦想。所以,有的时候我在舞台上真的是拼尽全力。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我也不是最有天分的,但是我逼着自己让自己成为那个起码最笨最努力的那个人。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在一个火车站,接到了北京人艺人事处的电话,他说,过段时间你来办一下手续吧。我也梦想过这样的场景,我以为我会很兴奋,我以为我会高兴得跳起来。但是,真的那一刻到来时,接到电话的我特别平静,我很冷静地挂掉了那个电话,上了火车,到达了我接下来要演话剧的另外一个地方。我才给我的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也很平静,我甚至没有告诉他:老师,我终于替你完成了你的梦想,也完成了在大学四年里你植根在我们心里的那个梦想,我自己的梦想。我没有告诉他,我只是跟他说:“人艺的人事处给我打电话了,过些日子等我回北京,我要去办手续了。”他也没有过多的语言,但是我知道我们彼此之间是心心相印的。作为学生,我深深地爱着他,作为对表演很深爱的一个老师,他深深地爱着人艺。那一刻我们三者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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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卢庚戌,兼具导演、编剧、音乐人、建筑师等多个身份,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乐队组合水木年华的主唱和创作人,是早期校园民谣的代表人物。2014年自编自导的电影处女作《怒放之青春再见》上映,2018年卢庚戌的个人自传体电影《一生有你》即将上映。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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