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苏：陪伴父亲的是一块芯片
萨苏，本名弓云，著名作家、IT工程师、日本问题专家，曾兼任《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日本新华侨报》副总编，长期在中央电视台、凤凰卫视等各大媒体担任嘉宾主持。主要著作有《国破山河在》《最漫长的抵抗》《梦里关山走遍》等50余种。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是像我们这批人喜欢东西往往比较邪性。为什么说我们这批人喜欢的东西邪行呢？因为我们这帮人基本都是科学院的子弟。比如说我一个哥们，现在咱就不说他是干什么的了，现在已经是咱们大传媒的老总了。他最珍爱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我猜会是他那个“土造的兴奋剂”。你说人家传媒老总干嘛弄“土造兴奋剂”呢？关键他爹是生物所的。我们这帮人小时候爱喜欢玩斗蛐蛐，这斗蛐蛐其实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你关键得先抓住蛐蛐是吧？然后它才能斗，而且你抓住了还得注意，得抓公的，那母的它不斗。但是像我这哥们，他抓不着公的，好容易抓住一母的，他居然能把那母的带过来跟我们这公的斗。我们都奇怪，这母蛐蛐怎么能让它开牙呢？
首先他得给母蛐蛐做手术。什么手术？绝育手术。您知道那个公蛐蛐它后面是俩尾儿，那母的后边三个尾儿。他得把中间那尾巴给切了，这样呢别人看不出来这是一母蛐蛐了。那母蛐蛐你就是给它做了手术，它也不开牙呀。这哥们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道是跟他爹那鼓捣来的呢，还是自己弄出来的一样东西，就装在小瓶子里头，到现在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他拿小刷子冲着蛐蛐脑袋上一刷，甭管是公的是母的，立刻就开牙，冲上去得谁咬谁。
这事呢后来就成了一笑话了，因为我们除了斗蛐蛐，小时候什么都玩，比如说到遗传所那去偷金鱼，您说干嘛你不上市场偷金鱼呢？现在我们想想都糁得慌。关键是我们觉得金鱼它好玩，它畸形，它长得怪。因为遗传所那人家是研究什么的呢？就童第周教授在那啊，让这四脚蛇跟那金鱼一块儿生孩子。他居然真能做到，这事让我们觉得很神奇。但是他们做这种实验呢，导致他们的金鱼就常常长得奇形怪状的，当然我们没见着长出脚来的金鱼，反正长得挺怪的。那金鱼呢，它也不是放在屋子里头养着，外头有一池子，那池子里都是这种奇形怪状的金鱼。
中国克隆技术的先驱——童第周
我们小时候也没觉得这东西有多可怕，光觉得这东西新鲜，就偷金鱼去。结果偷的时候就让人给逮住了。逮住了之后人家问我们说：“你们来干嘛的？”
我们就说：“我们是来弄两条金鱼去玩。”
这时候呢就来了一个老爷子，我们估计是研究员，就看见人家警卫正搜我们呢，就搜出来有蛐蛐罐，老爷子就问：“唉，你们还斗蛐蛐啊？”
“是，我们斗蛐蛐。”
“那你们这母蛐蛐逮着干什么呢？”
“母蛐蛐也能斗啊。”
“啊？母蛐蛐也能斗？”
“真能斗。”
“母蛐蛐不能斗！”
“能斗！”
“那你要说能斗的话，你们能斗起来，我就放你走。”
“啊，那行！没问题！”
这哥们马上就把那母蛐蛐放出来了，然后，先做一下手术，把老头看得一呲牙，大概遗传所都没这么干过。然后呢，抓过刷子来，沾着他那药啊，冲着那母蛐蛐脑袋上一点，马上这母蛐蛐过去，一口把那公蛐蛐的那翅膀就撕得跟那破雨伞似的。老头一看，说：“得！这样，你人可以走，这药你给我留下，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到现在不知道这药研究结果怎么样啊。这约翰逊后来跑百米都出事儿，我都不知道跟这事有关系没有。这是开玩笑了。就是我们这些科学院子弟啊，有的时候玩的东西比较邪门。
斗蛐蛐即斗蟋蟀，是中国传统游戏之一
那我小时候玩什么呢？我小时候喜欢玩穿东西，你看现在有小女孩拿珠子在那儿穿珠子什么的，那我在这干吗呢？我会拿一种就像芝麻粒那么小的磁珠，然后呢在里边穿线玩，穿来穿去能穿出挺漂亮的那种像窗帘一样的效果。但这是什么东西呢？这是我们老爹他们自己自制内存条的原料。
哇！你说这不可能吧？咱网上常常说，谁家自己动手刻了一硬盘，难道说中国科学院的这些研究员有本事自己在家刻内存条玩？那咱还从外头买它干什么呀？是吧？咱们现在搞什么AI都没根本没必要了，自己在家做不就完了吗？
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是最初的时候，咱们中国开始搞计算机，特别是台式计算机的时候，那时候好多部件其实真的是靠手工做成的。你觉得不可思议吧？我手里头就保存着这样的东西，我一直认为是非常珍贵的一件纪念品。这是什么呢？就是中国第一代真正投放市场的商用台式计算机长城203里面的一块板子。这块板子实际上它就是一块内存，那么它是什么样子呢？方形，就是有经线有纬线，一共1024个点。那么1024点上，每一个点上会栓一个小磁珠。你想想那小磁珠有多大。因为这块板子整个的大小，大概也就是相当于我手掌心的这么大的一个范围，但是里面要放1024颗磁珠，那么这些磁珠是怎么放进去的？都是靠人的手工给它串起来的。每一个磁珠它是可以有电或无电的，有电的时候它就代表着1，无电的时候，它就代表着0。所以这一块芯片它实际上就代表着1024个0或者1。
长城203的硬盘
如果我们再把它换算成今天的数字语言的话，就是一个KB。一个KB当初就是一块板子，那你想要一个G那得多少块板子啊！在那个时代这是不可想象的数据。但是我们当时制作第一台商用计算机的时候，我父亲他们的确就是用手工的方式把它做出来的。我父亲当初呢他是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的研究人员，他那个时候担任了我国这第一代台式商用计算机长城203的生产组的组长。
在他生前的时候，我曾经跟他问过这个问题，我说：“长城203真的全是我们中国人自己把它研制出来的吗？”
我父亲当时很自豪，说：“真的是这样。”
我说：“那你们的那个计算机里面的芯片CPU是什么样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结果父亲想了半天就跟我说：“我们的机器没有CPU。”
我心想没有CPU你这计算机怎么运行的呢？他说：“这就是我们自主知识产权的，因为我们当时用好几块板子来实现了CPU的功能。所以它没有一个像西方的想法，就是一定要做一块CPU来解决整个的中央处理器的问题，它是分散处理的。”你看尽管这个方式在后来可能会被淘汰掉，但是它却证明了我们中国人在自己制造计算机的时候，确实是有自己的创造的。
那么当时他们做这台计算机的时候，有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就拿我特别喜欢的这块板子来说吧，他们当时有好多这种板子，谁来负责穿这些珠子呢？就是由当时中国科技大的第一代毕业生，比如我们楼里面的赵静芳老师，他们当时刚到科学院，马上被分配到最尖端的这个组来研制计算机。我就想，当时她肯定抱着一种非常强烈的理想主义精神来到这个组的。结果来了以后让她干嘛？穿珠子。这一定是一个落差非常大的事情，但是没有。他们当时就是觉得这件事情也很光荣，而且她也跟我讲过，说比芝麻还小的一个珠子里，你以为只穿一条线吗？不对！是穿三条线，一条正线，一条负线，还有一条地线，那么这样才能够使它真正的发挥作用。
哈军工研制的我国第一台晶体管计算机441-B机
那么1024颗珠子，那就要多少多长时间能够把它穿起来呢？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但是我就知道这些中国后来的优秀的女科学家们，当时都在认真的做这个工作，而且她们之间呢还有很强的竞争。在竞争的过程之中，她们突然发现有一位，我们叫做何阿姨。何阿姨长得很漂亮，而且我小时候还经常见到她。据说她一个人穿这个珠子的速度大概是平常的女科学家的十倍，这没法竞争啊！那她到底为什么能穿得这么快呢？
因为当时是在进行所谓尖端研究。所以大家除了说是同学以外，其他的人到底是从哪来的，那是无从打听也是不许说的。有人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说她是从部队下来的。部队下来的穿珠子穿这么快，干什么的？研究密码的？当时确实有种种的猜测，到什么时候她终于暴露了身份呢？大概是到了第二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她表演了一个节目。表演一个什么节目呢？当然不是大变活人这类的事情，但的确是一些很出色的魔术。那么表演魔术之后，她才说了自己的身份，原来是广州军区文工团表演魔术的演员，她从那个职务转到了科学院来工作，那么作为魔术师手上的动作那基本就是刘谦的水平，你想想她来穿珠子还能有问题吗？我就想如果把刘谦“押”到科学院来，估计也能是一个优秀的工作人员。反正她们就在做这样的工作，据说当时她们工作的时候，地面上经常会掉很多这样细小的珠子，如果把灯打开的时候，她们说就像珍珠一样的漂亮。
长城203给我的记忆并不仅仅是这样的芯片，而且它伴随着我童年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对父亲的印象。原因是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把这块芯片，这可能他们穿废的芯片，带给我来做一个玩具。我就知道我父亲在做这些事情，可是我不知道他具体做的什么。
那么有人就问我说：“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父亲是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的，他在研究计算机。”
“那他们研究计算机具体做什么呢？”
那这我就说不清楚了，我就说：“他就数数啊。”那我们老师听了这话也无可奈何，最后也没弄明白我父亲是干什么的。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家住在东城区，他每天早晨在我起床之前就已经骑着自行车去中关村了。那么到晚上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睡着了，我不知道他这一天都在做些什么事情。
等到我年纪大了，后来我就问我父亲，我说：“那时候你经常是早出晚归，尤其是有一段好像是那一年的冬天，你基本晚上就没有回过家。你那时候究竟在干些什么？”小孩都希望父亲能够说出来“我那时候我正在核潜艇上……”等等这样的话。
所以我父亲跟我说：“我那时候在做体力活。”我心想他一个研究人员，怎么会做去做体力活？
他说：“对啊。我当时在做长城203的抗寒试验。”
我说：“长城203还要做抗寒试验？再说这又怎么会是体力活呢。”
他说：“是这样的，长城203当时研制出来呢，虽然它的功能其实只相当于一台计算器，但是在全国范围内当时是很轰动的。很多我们的民间机构要使用的，部队也说要使用的。因为这个东西我完全可以自己生产，是不会受外国人‘卡脖子’的。那么部队的要求可严格了。那么北方一直到漠河，到黑龙江边，你也要用它，南方到海南岛，那么你也要用它，所以抗寒和抗热试验都要进行。”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的研究人员们，
前排就座的包括熊庆来先生一家、陆启铿先生等，
后排右二站立的就是萨苏的父亲
当时抗热试验据说是很容易的，而且是我父亲主持的，他就是从天津买了一台烤箱，把长城203加电之后放进去，然后看它在里面工作的情况怎么样。哦，我们后来才发现，咱们中国当时尽管说工艺并不是很好，但是在科研方面的这种负责精神是很出色的。所以我们的产品当时质量极为过硬，长城203第一次试验就完全通过了耐热试验，就是它居然还在烤箱里面，完全按照要求工作了需要的时间。那么这抗热试验很容易就过去了。
抗寒试验可就麻烦了。那时候又不好找冰箱。最后他们找到一个合作单位，这个合作单位就是北京的肉联厂，把计算机放进肉联厂冻猪肉的那个冷库里面，然后让它冻着，看看几十个小时会不会出问题。结果放到肉联厂以后呢，每次试验都是失败的。大家大吃一惊，因为设计的时候是考虑到抗寒问题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于是就拿来计算机检查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检查的时候发现计算机的设计也许是没问题的，但是缺少零件，就里面的晶体管总是失踪，我们现在计算机都是集成电路了，我们知道最早的计算机埃尼阿克那是用的电子管。我父亲他们研制的长城203呢，正好在中间，是用的晶体管。结果每次计算机试验之后回来一查，失败，然后原因就是里面缺件。不可能啊！我们安装的时候，即使有一次可能安装错误，为什么次次都会出现错误呢？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甚至当时有人推测说，会不会是苏修特务或者蒋帮特务跑到我们来破坏长城203？这件事情完全可以写成一个反间谍小说了。
不管怎么样，当时还真的惊动了保卫部门，于是在肉联厂里面再次进行抗寒试验。把计算机放在里面，然后人们照着原来的方式退出，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当时有一位穿着防寒服的保卫干部就隐藏在半扇猪肉的后面，在等着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结果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有一处下水道的顶盖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黑影钻了出来，跑到计算机这来，掀开盖从里面抓了一把晶体管就走。这个时候保卫干部就出现了，然后把这个人抓到。那这个人是蒋帮派来的呢？还是苏联派来的呢？都不是。此人呢是肉联厂的一个青工。当时社会上正在流行装晶体管收音机，但是零部件很不好买。他不知道怎么注意到了我们的计算机是晶体管的。于是每次你来试验的时候，他偷偷地进来抓一把晶体管走。这样的话，他的矿石收音机就能装的很好了。那么被抓住之后呢，这位还进行了激烈的狡辩，他怎么说的呢，他说：“你们里边有那么多的管，我只抓了一把！不算多呀！”问题是你抓一个，计算机也不会好好工作呀。
中关村融科中心原是中科院数学所的所在地
那这样的话，和肉联厂的合作就出现了问题，因为肉联厂也觉得我们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耽误了我们的科研进程，最后怎么办呢？就是在现在中关村的融科中心所在的位置，当年这是一座四层的苏式大楼，这就是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的所在地。就在这个楼顶上通上了电缆，然后在楼顶上面放上了十台长城203。我父亲那时候干嘛呢？就每天在办公室里睡，然后到了半夜起来爬到楼顶上，拿着手电一台一台照长城203，看它们是否还在正常工作。当然中间也出了一些问题，所以中间也做了很多改进。最终当这个长城203能够正常工作的时候，也已经到了春天。那一段时间应该说我父亲可能他做的工作其实真的算是体力活，但是我想这是他一生之中极为荣耀的一段时光。
那么长城203呢大概使用了一段时间以后，也就被新的机型所淘汰了。但是这块板子呢我始终保存着，当然它今天已经不在我手中了。2009年的时候，我父亲身患重病，当时我从国外赶回来，我知道他可能当时已经不太容易好。那么正好这个时候我们中国自己研制的第一代“龙芯”，真正的可以装到我们的笔记本计算机里面去了。而且当时也知道，这种笔记本计算机将在中关村发售，于是那一天我就特意地起着大早赶到中关村，买到了这种计算机，就是我们叫做“黑龙”的第一台向社会发售的计算机。我把这台笔记本计算机带到了我父亲的床前，两个月之后他就去世了。
中国自己研制的芯片“龙芯”
他去世的时候，我们把他最后安葬在了八宝山。当他下葬的时候，陪伴他的骨灰盒的就有这一块长城203的芯片。当然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可能会有一点伤感，可是对我来说，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完全伤感的故事。因为我父亲在厂研制长城203的时候的影子始终在我的心中。
那个时候虽然说他早晨走得早，晚上回来得很晚，我基本难以见到他，但其实父亲并不知道，我经常是能够看到他的。我是在什么时候看到他呢？当夜里我醒来的时候，我能够看到他，我看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因为我们家当时很窄，只有一间房子，我在小床上睡，我能够看到他会在我的床前面，有一个他的办公桌，他用他的衣服把台灯遮起来，然后在那看书，在做他的工作。他做的是什么工作？实际上他们就是根据当时我们拿到的国外的芯片，根据它的反应，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数据推测出来。那么他做的工作就当时写出了我们中国第一本ROM的手册，这本ROM的手册。在后来尼克松访华之后，我们拿到了对方的，也就是他们已经可以公开的手册对比的时候，发现正确率达到97%。
这个数字当时在科学院里面，大家都认为是一个很值得鼓舞的数字。至少说明在70年代，我们当时的计算机研制水平，能够跟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做一个比拼。那么那个时刻，我父亲的印象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面。尽管长城203的芯片我让它跟着我父亲一起走了，但是他当时在灯下的形象给我的感觉就是，当一个人真正做自己事业的时候，他可以是白衣卿相，但他却傲似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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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柏邦妮，知名作家，编剧。曾参与编剧《浪子燕青》、新版《红楼梦》、《花木兰》、《撒娇女人最好命》等影视作品，并出版《像邦妮一样爱你》、《不实》、《不华》、《老女孩》、《见好》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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