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立奇,杭盖乐队队长,弹拨乐手和呼麦手,曾组建T9乐队并担任主唱,后为追寻他热爱的蒙古族传统音乐,与朋友一起组建杭盖乐队,经常在乐队中演奏蒙古族传统乐器陶布舒尔和演唱呼麦。

壹
其实,陶布舒尔这个乐器是我从事音乐方面的一个特别大的转折。
因为我当时还在首都机场上班,那时候在做737、767飞机的维护。有一天,我一个朋友,他是在民大学马头琴专业的叫希博,希博给我打电话说,蒙古国来了一个老师,叫敖都苏荣,他是蒙古国非常伟大的一位呼麦歌手,特别厉害的一位教授,他已经开始在内蒙给他们上呼麦课了。有一些人,他们刚上了两三天课就可以发出那个哨音了,都觉得很惊奇。
因为当时在北京有不少的做音乐的朋友,他们都对呼麦特别感兴趣。我记得当时有一些人是居住在霍营那边,包括马木尔、吴俊德、朱晓龙,还有张玮玮、郭龙他们。当时可能最早是严峻带来的那个呼麦的专辑,大家都在传着听。
一开始都以为是一个人在吹笛子,后来说这个不是吹的笛子,这就是人发出的声音,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人怎么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呢?很惊讶。因为当时晓龙给我们讲,他去了法国,在蓬皮杜艺术中心门口有几个外蒙的马头琴手和歌手,就在现场演唱呼麦。他可能是第一个在现场听到这个声音的人。

蓬皮杜艺术中心外表演马头琴的蒙古人
我当时就想得请假去看一看。于是我就坐火车去呼和浩特了。当时也是得坐一宿火车才能到。第二天早上很早就到了,到了以后我拿着行李就去了呼麦的教室。然后老师也觉得挺惊讶,从北京来这么一个人,也不太懂他讲的是什么,总之就开始跟他学了。
我跟他学的这个过程当中,发现当时已经有人在做陶布舒尔这个乐器了,因为它是一个很传统的乐器,这种弹拨乐器可能历史会比马头琴还要早。而且可能过去这种弹拨乐器在整个蒙古音乐当中,包括西部很多少数民族当中是使用特别普遍的一个乐器。比如说哈萨克族有冬不拉,柯尔克孜族也有类似的,但是有三根弦的弹拨乐器,维吾尔族也有都塔尔,看起来他们只是有一些尺寸上、音色上的区别。陶布舒尔在新疆地区的新疆蒙古人中用的比较普遍,包括在图瓦,在蒙古西部,还有卡尔梅克一直都有人在演奏。
然后,我就买了这个乐器。有的时候中午老师就在这上课的地方休息,他会给我演示弹陶布舒尔。这个乐器给你感觉它好像很简单,只有两根弦,但是它是一个很有灵魂的乐器,你要找到它的那种感觉,它那种内在的东西还是挺难的。

伊立奇正在演奏陶布舒尔
我就经过了两周学习,就可以唱呼麦的那个哨音了,可以唱比如说《四座山》、《四岁的海骝马》这样的歌曲。老师就觉得我的进步特别快,然后我说我那边也是有工作,已经学的差不多了,想提前回去。然后,老师说希望我再多待一周,再巩固巩固。后来,经过三周的学习,我就要回来了,老师在笔记本上给我写了一段话:我最好的学生,希望你在事业上能取得更大的成就。
回来以后,当时乐队的老徐,还有我姐他们就说你回来了,就迫不及待的想听到唱呼麦的这个声音。我给他们唱了以后,他们当时就震惊了。觉得这是真实的吗?感觉应该这个就离我们距离特别远、特别难的一件事。
我拿着这个陶布舒尔回来以后又唱了呼麦,当时就是用这个乐器开始写了《杭盖》那首歌。包括《我的陶布舒尔》,还有《海然海然》这首歌,都是通过这个乐器写出来的歌曲。所以等于说这个乐器呢就是一直伴随杭盖乐队从最初的发起,到后来所有的唱片也好,录音也好,都用到了很多这个乐器,这对我来说是音乐转变的一个点,成就蒙古音乐的一个桥梁,它可以带给我更多的感觉。
贰
我小的时候生活那个城市当时可能就是几万人的一个很小的城市,但是可能在蒙古地区来说也是一个挺大的地方。有的时候上学下学会从那个饭馆门口路过,当时的饭馆可能就是两个窗户一个门,然后外边有一个杆子,上面挂着两个幌子,一看幌子,知道这是饭店,但不像现在哪都有一个牌子,有大招牌和灯箱,写着什么什么饭店。当时没有这个。但是我记得每次从这个饭店路过的时候,都能听到从里边传出来歌声,一听就是有些人喝多了在唱歌。
其实这个就是特别正常的一种蒙古的文化。有席,就会有酒。有酒就必然会有歌声。所以,我小的时候家里头来客人,比如我爸的那些朋友什么的,他们都喜欢唱,感觉好像是如果蒙古人的聚会上没有唱歌,就肯定是有点不对劲了。

在蒙古族文化中有席就会有酒
但是有关酒呢,很多人对蒙古有一些误解。这个误解我也是经常会跟很多朋友去讲。首先从这个历史上来讲,就是蒙古地区是不存在高度酒的,也不是说不存在,但是存在那也是非常非常少的。
为什么呢?因为首先没有粮食,没有种植粮食的传统,只有一些地区有,比如说像河套地区,就是有农耕文化的。但是大部分过着游牧生活的民族是没有耕种粮食来酿酒的。酿酒是通过什么?是通过奶。比如说牛奶或者马奶。但是牛奶、马奶通过发酵之后再蒸馏出来的酒精度是多少呢?大概是四五度。就是跟啤酒差不多的度数。
你可能拿起大碗来,你喝三碗可能也没事,但是个体不一样,因为有人不适应。这种酒他们叫“见风倒”嘛。你可能在屋里喝着一点感觉都没有,出去一吹风可能一下就会倒那儿。但是可能很快就醒了,因为它本身就不是高度酒。但你想比如说奶,牛犊子也要喝,人还要吃,所以不可能把大量的奶全部做成酒来喝,而且如果说你只要一喝酒的话,牲畜没人管,那可能狼来了就会遭殃,然后家就会败落。

蒙古族传统的马奶酒
所以从过去的传统上来讲,没办法去饮酒。但是到后来有大量的的勾兑酒也好,粮食酒也好,可能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以粮食酒为主,然后,我觉得这个饮酒就毁了很多人。因为高寒地区的人冬天对于酒非常依赖,确实太寒冷了,像我们小的时候就经常达到零下30度以上。于是,就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了,比如说上马酒、下马酒等等很多说法。
其实从传统上来讲,蒙古的文化当中没有这种“必须得喝”这种概念。但是从原则上来讲,比如说人家结婚,然后新娘敬酒,如果说你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是必须要喝的。所以可能有很多朋友去内蒙玩,结果还没等玩呢就给灌倒了。其实这个有的时候可能是有一些旅游区的人杜撰了一下,当然也有一些朋友是真的是出于热情吧,希望朋友喝多一点,可以更放得开,能玩得更开心一些。
其实像我们乐队一开始的时候,比如说去欧洲巡演,因为时差或者说因为疲惫,临上台的时候你感觉好像没有什么精神状态,大家就会自动地喝一点,希望自己有一个更好的状态可以去面对观众。当然有的时候也可能调状态调得过了点,太过放松了。

杭盖乐队在澳大利亚演出的现场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澳洲演的时候,这个音乐节我们可能一共要演两三场,其中一场是早晨起来九点钟演。然后就觉得挺奇怪的,说早上九点钟会有很多人吗?但是可能这就是当地这个音乐节的习惯。头一天的酒并没有醒,因为头一天晚上大家觉得演出结束了,就正常的放松,然后一起喝点酒,好像是谁要过生日,因为胜利和老胡的生日好像离得很近,可能互相庆祝了一下生日,都喝得挺多的。
然后,去上台的时候,感觉其实大家已经是有点喝大的状态,唱着唱着台下有一个小孩,他是被父母抱着,然后老胡就给从人家手里接过来了。接到舞台上,然后看着这个孩子,唱着歌,所有的人一下都很感动,但是如果说那天早上去他完全很清醒的去演出,也许不会有这种场景发生。所以我觉得有的时候那种现场演出,会有突然一闪的那种场景是非常非常有意思的。
叁
我们做蒙古音乐,都是去搜集那些很老的一些录音啊什么的。比如去我母亲曾经待过的东乌旗的牧区,是特别深处的草原,在中蒙边界上有个地方叫阿拉坦合力,就是金色的边境的意思。和乐队的人到那边最愿意干的一件事就是听牧民们唱歌。
因为他们唱的那个感觉、味道就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而且在草原上看着那种场景,然后听着他们的那个歌声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和你在城市里的感受还是有非常大的差别。我们非常执迷的去牧区,其实就是为了这个感受去的。

在牧区听蒙古音乐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
因为我们当时搜集了很多音乐,也有一些在牧区的生活。其实有的时候,比如说遇到一个暴风雨,或者是早上起来去上了敖包,看了摔跤。其实这些都是在音乐中会有所体现的。因为蒙古音乐还是属于东方的一种声音。我希望我们都是以这种传统乐器,比如说陶布舒尔,比如说三弦,还有箱琴,还有火必思这样的乐器,把那些特别有特点的民歌排出来。然后就通过弹这个陶布舒尔,逐渐发现怎么样更好的去运用这个乐器。
[
酒歌
杭盖乐队 - 杭盖
比如说《酒歌》这首歌,那个前奏就是这个乐器演奏的。当时感觉通过那些歌曲,不断去寻找,好像找到了这个乐器到底应该去怎么样处理。比如说老徐当时在《花》那首歌里弹这个三弦,整个动机就形成了这个音乐当中的骨架了。从那个时候再开始逐渐的把箱琴、打击乐再加入。
后来吴俊德和李旦好像是2009年的时候加入到乐队,有了贝斯。当时我记得在鼓楼的疆进酒,经常在那边演,逐渐的再把鼓的部分做了一些改良。老李在的时候没有军鼓,就是用一个铃鼓,很多的节奏的感觉全是通过通鼓,和用一些马铃这些东西来体现出来的。

杭盖与谭盾的交响乐队合作“交响摇滚”
2019年2月我们要出一张新的专辑,这张专辑其实最大的特点就是以爵士管乐团和杭盖的音乐做的一个结合。我们之前有一些跟交响乐团的合作,给了我们很多的灵感。在这张专辑上我们实现了跟爵士管乐团的合作,也有用到了很多传统的乐器,马头琴、潮尔、蒙古筝、陶布舒尔、三弦都在这个专辑里被运用到。
我觉得音乐当中有很多种语言,比如说我们通过交响和铜管乐的这种形式,其实是给音乐增加了更多的色彩和更大的空间,也可能是让它有了更多的语言,可以让各种不同的听众对这个音乐有所了解。

- END -
感谢您的收听和阅读,
希望我们的节目陪您一直走下去,
您的转发是我们坚持前行的最大动力。
谢谢各位!
下期嘉宾
程青松,《青年电影手册》主编、导演、作家、编剧。《青年电影手册》年度华语十佳、中国电影金扫帚奖创办人。多次担任金鸡百花电影节,北京大学生电影节,长春电影节等活动的策划、撰稿、导演。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每周更新,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