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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物论 · 第051期#影视表演

杨皓宇:那件我不敢和父亲提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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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皓宇:那件我不敢和父亲提起的事 · 音频版

杨皓宇:不敢向父亲提起的事

杨皓宇,知名演员,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2011年凭借话剧《资本论》、《秀才与刽子手》 在第15届上海佐临话剧艺术奖上获得最佳男配角,凭借《我爱桃花》获得第21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最佳男配角。在科幻大片《流浪地球》中饰演老何。

我小时候生活在湖北江汉油田,在我家周围那个山里边有很多气矿。其实我小时候还是真的挺调皮的。井队上的那种生活场景,深山野岭的那种感觉,现在还是历历在目。我爸也挺逗,那会儿我都八岁了,山里边没有学校。后来人家都问:“你孩子怎么还不去上学啊?”我爸说:“啊?在哪上学啊?上什么学啊?多大岁数开始上学啊?”小时候,我每天都是在山里跑来跑去的,到现在我还总是会想,小时候我该打的疫苗都打了没有啊?

我爸就是井队上一个普通的工人嘛,所以比较粗线条。后来因为我要读书,才搬到了另一个山里边,也就是从荒山野岭搬到了一个不太“荒山野岭”的一个荒山野岭。小时候我爸他们每年都会发一些劳保用品,但我爸他属于特别节俭的人。说实话,我现在回去看我爸有时候还挺心疼,他的小背心前面也破,后边也破。我说:“你这能扔了吗?这个你还穿呐?”他说:“不,我就穿上这个舒服。”家里有新衣服,我每次回去也都会给他买。但是他不要,他就要保持那样把衣服穿到不能再穿的那种状态。

我爸爸是部队转业的,所以他在中石化工作。那会儿大家也不觉得中石化有多很厉害。现在大家一说起中石化,都会觉得那是个好单位。爸爸他就是属于在一线敢流血流汗的人,其实工作特别苦。每年冬天都封山,进不去,也出不来。夏天,井队上条件差,每天都是一身的泥。有时候,碰见井喷或者什么事故,全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当中一幕一幕地闪现。

井队上工作条件很差,每天都是一身泥

后来,因为妈妈是上海知青,所以,依照政策知青子女满16岁之后可以回上海。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爸妈就想早点让我转学转到上海。因为本身两边的教育也有差异,就希望自己能够早点适应上海的学校生活。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5月28号,我坐船从重庆万州到上海,船上有个好处就是你什么都能带,那会儿家里也没有钱,去餐厅吃饭就很贵。我爸爸手艺挺好,做菜挺好吃的。所以,出发前他就会提前给我准备好熟鸡蛋,然后再帮我卤上两个凉菜,把香肠蒸好切好让我带上。还跟我说,每天晚上必须把菜放在外边,因为放在里边怕它会坏。把一堆东西全收拾完以后,给了我两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个是一块手表,还有一个是一个水杯。

这个水杯来说可能对于我来说意义更重大,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很普通的搪瓷水杯。上面画的是一个骆驼在那喝水,旁边写着四个字:饮水思源。那是挺漂亮的一个水杯,现在想想我都觉得它挺漂亮。老爷子舍不得用这个水杯,后来知道我要去上海的时候,就把那个水杯拿出来包好,两条毛巾包好,衣服再包好,老爷子打包东西打得挺好。大大小小所有的衣服搁一块儿,吃的搁一块儿。走的时候老爷子说:“你抽烟吗?”我说:“不抽!不抽!不抽!”后来他给我买了一条红梅烟,让我想抽的时候抽。之后,老爷子一个人扛着我那大大小小四五包行李,不让我拿,就这样把我送上船,告诉我哪些东西要晾出来,把行李全都帮我安顿好。然后,我就从万州坐船到上海。

中考的时候,我考了305分。我等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等到8月中旬还没来。我着急了,就问老师说:“我的录取通知书怎么还没来?我看他们好多人都发了。”

然后他问我:“你考了多少分?”

我说:“我考了305分。”

他说:“哦,上海高中的录取分数线是460多分,你差100多分肯定就不行,你要么复读,你要不就等等你第二、第三志愿。”

一直等到8月底快开学的时候,来了一张技校机电维修专业的一张录取通知书。后来我发现也可能是命中注定,我们去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知青子女,都是从新疆这样边远地区回到上海的那些孩子,所以成绩都不好。到上海以后吃不习惯,住不习惯。那会儿我们家虽然是住在山里边,但不管怎样也是三室两厅,在八几年的时候不得了啊。我到了上海以后三室两厅没了,住的是八平方的房子,在之前还更惨,住的是一个三平方的楼梯间,就在楼梯下面的一个小间。那个杯子就陪我度过那种特别迷茫的时候。

上海的生活令杨皓宇极不习惯

技校读完了以后,我已经是一名电工了,从上海的新客站到人民广场的所有地下电气设备全部是我们在那完成的,我读的技校就是属于隧道公司的。所以我们去的时候还挺好,那会儿基本上就没用爸妈的钱,其实钱还挣的挺多的。那会儿隧道公司在上海的企业里面,能算排前列的几个了。我除了工资奖金,每个月单位还发点饭菜票,其实还挺好的。虽然我的饭菜票经常输给我师傅了,因为师傅带着我们打牌。后来,我为什么不愿意在那干,就是我能够看见,将来50岁、60岁的时候,就跟我师傅一样一样的,带着徒弟打着牌,赢着徒弟的钱,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那不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离开隧道公司那会儿还跟我爸吵了一架,因为那时我已经接触到表演这个专业了,蛮喜欢这个行业的。但是我爸说:“你干嘛?你疯啦?”我爸是工人,石油工人力量大,我从小就被他打,必须得听话才行。他认为隧道公司是一个很好的单位,尤其是那会儿上海在造地铁,所以那是一个很稳定的单位。虽然说亲戚都在上海,但是那会儿我都是他们的负担。有时候在舅舅家吃饭,晚上睡觉就在阿姨家,然后,周末就去外公外婆家住,一直就是在那种颠沛流离的状态。

虽说亲戚在上海,但总有寄人篱下之感

所以,后来我说我喜欢表演,老爷子就会很生气。基本上我后面学表演的钱全是自己出的。我和老爷子就没有来往了,他也不支持我从事这个行业。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把他送给我的水杯给弄丢了。

水杯丢了以后的那两年,我也没在意,觉得它就是一个普通的搪瓷杯子,普通到基本上是我们70年代的人记忆当中都有这种杯子的印象。这种杯子一碰掉瓷儿,一不小心就会掉一块儿。那会儿也没有电话,都是在弄堂门口打公用电话。所以,其实那会儿挺大的慰藉,是有时候想爸妈的时候,就拿着杯子喝水,总觉得那是在喝家乡的水,真的是有感觉,总觉得父母就在隔壁,很亲切。

搪瓷杯子存在于70后的集体记忆之中

那段时间我在上海也没有别的朋友,有亲人,但是亲人毕竟还是和我有代沟。那会儿我饭量又大,我记得特别清楚,吃饭的时候,我要盛第二碗饭,我舅妈就会有一种“你怎么还要吃啊”的那种感觉。那段时间,这个杯子就作为我一个挺重要的陪伴。我去哪都肯定会随身带,我去我舅舅家,会带着去,去外婆家时也会带着。我觉得自己有个杯子也方便点。那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居无定所,有个小行李装着这个东西,觉得这个就是我的家了。这可能是我潜意识里寻找安全感的状态。

有人说为什么很多动物长大以后,都会被父母赶出去。人,其实也一样吧。到一定年纪就觉得应该去闯一闯,应该去做一些事情。尤其那会儿我父亲反对我学表演,我自己又坚持,那个时候就有点义无反顾了。就这样,慢慢地你从家带出来的东西在你的心目当中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你每天要面对很多新的问题,你要解决很多新的问题。

我记得那会儿吃饭的时候,用那么大一个盒子,装半斤饭,菜呢,来个青菜,另外问问肉汤要钱吗?肉汤不要钱,那就来勺肉汤。当你每天要去像这样面对各种饥饿和生存有关系的问题时,情感就变得不是那么在意了。以至于那个杯子在什么时候掉的,我都没有确切的一个印象了。

它虽然是我从湖北的山里边带出来的水杯,当我特别没有方向的时候,它是我特别强大的一个精神寄托。但是当我开始拼搏以后,它在我心目当中的地位慢慢地淡了,不知道是哪一天,我把它给弄丢了。

不知道是哪一天,我把水杯给弄丢了

有一次,我跟蒙古朋友宝力格一块儿喝酒。他是一个画家,画的最多的就是骆驼。那天是他请我去他的工作室里边一块儿吃饭,吃的清炖羊肉再喝点酒。我喝得挺大,喝高了。喝完酒,我突然想起来,曾经我爸爸送给我一个杯子,杯子上面就是那种浅黄色的骆驼在那喝水,旁边四个字饮水思源,和宝力格的画还挺像。后来,我俩聊起杯子的时候,我就哭得不行不行的,哭崩溃了。我反复说:“我怎么能把它给弄丢了呢?”他当时吓着了,按理说,我也是40来岁的人了,也很成熟了,怎么会哭成那样。对于他来说,他觉得我们聊着聊着这哥们莫名其妙地哭了。

其实,我可能哭的是我把那段曾经挺宝贵的东西给弄丢了。对于我爸来说,其实他也是攒了五六年,因为我要来上海生活,他才把杯子给我。于是,我就想起了我爸那段时间的生活,又想起了我自己刚刚到上海的那段日子,最后,又想起了我曾经那么在意的一个东西,就这么不知不觉给弄丢了,都没有去想过它。

我记得考上戏剧学院的时候,我说:“爸,我考上大学了,过年我要回来。因为你儿子牛×了!你儿子现在是个大学生!我要回来。”可是,我爸不让我回去过年。那会儿我在电话里就哭着喊着要想回家,因为那会儿已经出来将近十年。1997年我考上戏剧学院,从89年到97年我就没回去过。等到考上大学,后来才回去,每回去一次,父亲就明显老了很多。直到我那一次在朋友那儿哭成那样,觉得东西是弄丢了,但是那段回忆都在。当我再去想的时候,它特别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

到上海后,杨皓宇将近十年没有回家

有时候,我就觉得骆驼真挺像我爸,也挺像我。其实说实话,我跟我父亲的关系到现在为止好像也还没有达成和解。我回去的时候,基本上他还是数落我比较多,不管我取得我怎么样的成绩,好像在他眼里,那不是他期望的他孩子应该取得的成绩,最多我待个三四天,他就会开始厌烦我,开始数落我,原来我还嘴,现在不还了,他说什么是什么。

他送给我的手表我弄丢了,他给我的杯子我弄丢了,这事我都没跟他提过,到现在我都没有跟他提过。我都没有提,我不敢提!可能在别人眼里,这都不算是一个很在意的杯子,它也很便宜嘛。但我现在基本上看到这种杯子还是会买。我一直想找到一个最好是有骆驼的,最好是带着饮水思源这四个字的杯子,我一直这么想。

拍戏这些年我也走了不少地方,自己也喜欢去瞎逛,但就是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搪瓷杯子,心里特别遗憾。这不是很贵重的东西,但是我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这事儿,不敢提。

本期背景音乐

  1. 군산 가는 길 - 黄尚俊

  2. Letter From Heaven - 吉俣良

  3. 《夜色钢琴曲》在一起的时光 - 赵海洋

  4. Historiette #5 - Fabrizio Paterlini

  5. Sadness and Sorrow - Piano Squ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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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刘思麟,视觉艺术家,2016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摄影专业,获硕士学位。2015年当选“TOP20”中国当代摄影新锐,2016年获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节最高荣誉奖项——发现奖。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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