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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物论 · 第052期#设计艺术

刘思麟:在照片里,和历史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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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麟:在照片里,和历史相遇 · 音频版

刘思麟,视觉艺术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摄影专业硕士。2015年当选“TOP20”中国当代摄影新锐,2016年获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节最高荣誉奖项发现奖。2018年荣获ParisBerlin fotogroup和Parallel Vienna颁发的两项艺术大奖。

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画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要以这个专业去上大学。直到我上高三的时候,才决定做一名艺术生,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开始去学画画。可是,我发现,当我开始以专业去学画画的时候,我就不喜欢画画了。因为,我每天接受的都是特别机械化的那种训练方式,它要求大家都要画的一样。这时候,我就没有什么绘画的兴趣了。

所以,等到报专业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发现摄影专业好像很有意思,因为照相机好像是一个更自由的工具。人人都能用照相机去拍照,好像不需要接受特别严肃的训练,我就能用相机去作为我的表达工具。还有一个让我选择摄影专业的理由,就是一点点私心,我觉得我要是学了摄影的话,就可以每天正大光明地背着相机出去玩了。我是抱着这样一种心态选择了学习摄影,但当时的我,其实对摄影并不了解。

学习摄影和画画一样,不过是用相机画色彩

开始学习摄影以后,我就发现情况不太对。这个过程好像跟学习画画还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换成用胶片去“画”素描,用照相机去“画”色彩了。我还是在受这种严肃的美学训练。

我上大学那个时候已经2008年了,可是我们还是在用胶片相机拍照,而且用胶片拍了还不行,拍完以后还得自己把它洗出来。洗出来还不行,还得把黑、白、灰,以至于多少度的灰都得洗出来,如果洗得不够好,这作业的分就不够高,内容反而是不重要的。所以,我就发现我学了半天还是在学绘画。

在我看来,艺术创作在媒介的使用上应该是自由的,不应该受到技术的限制。如果说我们在媒介上很受限制,那不就是等于回到封建社会了么?过去的人根本看不到艺术,他只能走到教堂里,或者是皇宫里,像王公贵族这样的人,他才能看到一个艺术的作品。那这些艺术作品都是谁画的呢?都是那些像米开朗基罗这种画了一辈子的人才有机会创作。也就是说,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做一名所谓的艺术家,才能有机会从事艺术的表达。

米开朗基罗作品《创世纪》

那时的艺术主要为宗教来服务

工业革命以后摄影的诞生,其实就已经改变了艺术的功能。

过去,艺术的功能,不论我们绘画也好,还是做雕塑也好,都是为了做某一个记录,告诉人们发生了一个什么事,而为了传达给别人,艺术家把这个事儿给它记录下来。可是照相机发明以后,艺术的功能就不再仅仅是记录了,更重要的是表达。所以,才有了现代艺术和观念艺术。我觉得对艺术创作来讲,尤其是对摄影来讲,器材技术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想给别人传达什么。

其实,前两年手机和社交媒体的影响力爆发以后,艺术家们都感到特别悲哀。他们觉得现在人人都能拍照了,我们创作还有什么意义?因为技术门槛没有了。可是,摄影的诞生和它的宿命就是打破技术门槛,就是能让人人都能用,让人人都平等的这么一个工具。

我觉得,这就是我理解的摄影。

刘思麟在作品中与毕加索一起创作

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哪怕今天我只是跟你聊天,但这种传达是准确的,我觉得也是一个艺术创作,它都是平等的,不在于说我用的方式最难,全世界只有我会画画,我就比别人更高贵。我觉得这不是摄影精神,也不是艺术的精神。

现在想想,手机对我的生活和艺术创作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的人生中基本上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会收到一部手机作为礼物。

我的第一个手机是我2002年上初一的时候,拥有的一个滑盖手机。但是,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用手机联系,因为我身边的同学都没有手机。后来,因为我比较自由散漫,就被父母送到了一个类似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每个月只有一天休息时间。这个时候,手机就变成了我跟外界沟通的唯一的一个方式。

上大学的时候,我收到的一个礼物,终于是有拍照功能的手机了。那个时候我就开始自拍,开始用手机去记录生活。直到上研究生时,我就自己给自己送了一个礼物,这个手机就是一个有4500万像素的手机。从这个手机开始,它才算是一个智能手机,开始有微信,有APP。所以,我想手机作为我的一个创作工具,它就是我生活里面分泌出来的一个方式。

刘思麟用手机记录生活,也把手机作为创作工具

我的第一组作品是大家比较了解的,叫I am everywhere——我无处不在。

我之所以做“我无处不在”这个系列有两方面的原因。我在家里翻看我父母的老照片的时候,我发现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特别酷的一个女生,和我现在每天面对的简直不是一个人,照片里她是20岁这个年纪,我当时也是20岁这个年纪,我就把我自己和她P到一块儿去,我想站在20岁的她身边。

这二十几年她生活里发生过什么,其实我很清楚,但是我又好像非常不清楚。她离我这么近,但是又好像那么远,是什么原因让她从一个非常酷的女孩变成了今天一个普通的中年女性?所以,我特别想回到年轻时候的她身边,跟她去对话。

第二个原因就是我是一个从小就想成为明星的人,所以,我就想做一个游戏。我从网络上下载了一个人名单,这些名人就是我们集体记忆里面的那些文化符号,是和我们每个人都能产生共鸣的人。然后,我就从这个人名单里面去挑选那些我相对比较熟悉,甚至是我比较喜欢的人物。

刘思麟与奥黛丽·赫本

我开始不断地搜集他们的图像,然后从中挑选那些让我特别有冲动去介入的那张照片。我就给我自己化妆打扮成一个那个年代的人,设定好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和身份,以及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进入到这个画面中去。之后,我进行自拍,自拍以后就用photoshop处理,把我自己和这些名人合成到一块儿。

这个系列的第一张照片是我和宋美龄站在一起,原照片站在宋美龄旁边的是蒋介石,他们两个站在一个室外的环境里面看着前方。我就把蒋介石P掉了。我把我自己放在宋美龄旁边,我想象我的角色是一个和她一起共事的人。画面中,我的手指指向前方,好像在指着一片江山的那种姿态,很自信、很开心的两个人就站在一块儿。

刘思麟代替了蒋介石,站在了宋美龄身旁

那个时候我可能是20出头的年纪,对女性主义或者是女性身份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概念。只是说我觉得这些女性很棒,那我就想站在她旁边,只是这样特别简单的一种冲动。

到后来,慢慢地我就已经跨越了这种性别的概念,开始选那种我个人真正比较熟悉的形象。比如,我做的那张卓别林的作品,那是因为我小的时候是一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我们家里的老人觉得我可能智商有问题,是个傻孩子。于是,我爸就想各种各样的办法来逗我笑。

其中有一个我印象很深刻,因为它非常形象,就是他经常从裤子里面拿出一个硬币这样放在嘴上面,用鼻子把它夹起来变成一个胡子,或是弯一个O形的腿在我面前摇摇晃晃地走,说一些很滑稽的话。稍微长大一点以后,我在电视里面知道,我爸那不是在模仿卓别林么。

所以,我就做了一张我和卓别林的合影,可是这个合影里面我没有选卓别林银幕上经典的形象去做,我选了一张我们两个在后台一块儿化妆,准备上台的一个影像,我站在他身边,两个人感觉特别的熟悉,特别的默契。就是因为我小时候和爸爸有这样的故事,所以,我觉得我和卓别林的连接是有一个真实的连接。

其实在真实照片中,卓别林身后

坐着同为喜剧演员的巴斯特·基顿

我个人比较喜欢的名人,我都做过两张照片。比如说我特别喜欢安迪·沃霍尔,我就选了一张安迪·沃霍尔从井盖里面钻出来拿这一个照相机的照片,我把自己安排坐在他身后,撩拨他的头发,好像在跟他玩儿的这么一张照片。做完以后,我发现从图像上来讲,这张图像很好,可是并没有让我觉得我和安迪·沃霍尔真正产生了一种联系。所以,我就心有不甘地想再做一张,就选了一张安迪·沃霍尔在70年代来北京的时候拍的一张照片,他在天安门广场上拍了一张标准的游客照。

刘思麟与井中的安迪·沃霍尔

我就在想,那我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和姿态站在他旁边呢?我想我应该是一个70年代的标准化的面孔,我又回去翻我们家的老相册,看70年代的时候我父母是一个什么样的面孔,所以我就找了一件当年的衣服,然后,梳了当年的那种很普通的发型,就是两个小辫扎两根红头绳那样,就这样站在他旁边笑。

我在拍那个笑的时候拍了很多次,我脑海里很清晰地知道我要笑成什么样,但其实很难做出那么朴素那么傻的一个笑。所以,那时候想到了张晓刚的油画,就是他画文革期间的一个家庭里人,都是有一个标准化的面孔,所以就在镜头前面一遍一遍地表演,一遍遍地笑。

刘思麟的70年代标准化面孔

我的作品在网络上慢慢传播开了,也会带来一些对我来讲意外的惊喜,但也是一些很奇妙的误会。

我做过一张照片是我和张爱玲,还有李香兰在一起。大概在2014年的时候,豆瓣的编辑联系我,他说:“你知道吗?豆瓣上面有一个版块,大家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网络上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张爱玲和李香兰在游园会拍的照片,另外一张是同样的场景下,张爱玲和李香兰,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们都查了很多的资料去论证到底哪张照片是真的,后来发现这是一个艺术家的创作。”

以假乱真,制造时空的错位感

对于这些名人来讲,我是一个普通人,他们是我们的人类精英,我们的明星。通过这样一个艺术创作的方式,我能和他们有一个平等的交流和对话。他跟我理解的摄影精神还是同一件事儿,我和我的同龄人从小就受到这种大众流行文化的影响,可能我们自己并不是很清楚,我们是从这些流行文化当中生长起来的一代人,但是我们确确实实和他们对话过。

其实我们并不了解他们,我们知道爱因斯坦,我们也知道梦露,可是梦露到底演过什么,我们也没看过。爱因斯坦到底写了什么,我们可能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崇拜他们,不妨碍他们影响我们。

刘思麟与爱因斯坦坐在一起

其实我们应该有我们独立的思考,独立的认识。今天的摄影也好,手机也好,自媒体也好,就是给了每一个人一个机会和一个平台,让你也能变成一个可以发光的人,变成一个和他们平等的人,因为我们有一样的平台去说我们想说的话了,我们可以去表达自己的态度了。所以,对我来讲,这个作品最重要的就是建立平等的一个过程。

我希望我所有的作品都是以一个轻松幽默的方式,去带给别人一些能量,或者表达我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这些愿望其实完全来自于我父亲,因为他是一个特别轻松幽默的人。所以,我在想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风格的时候,我想到的原因,就是我是在这样一种家庭文化里面成长起来的。

刘思麟、梦露和成堆的影迷来信

不是常说人类有终极的三个问题么,分别是: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到哪去?我想这三个问题中“我从哪儿来”这个问题,其实是指我们从哪种文化当中来。它大到一个民族的文化,社会文化,它小到就是我们每个家庭的文化,可能我的家庭文化就给我这样一种影响,让我愿意以一种幽默的方式去表达自己。

在创作手段上,我觉得也是完全来自于生活。用手机创作就是一个很直接的方式。我就不愿意用那些离我们很遥远很费劲的方式或者是工具。我愿意我的创作是一种从生活里面很自然分泌出来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很刻意、很雄心壮志的那种感觉。“我一定要说点什么”的这样一种态度,是我不太愿意去采取的方式。

当这个东西真的是从我生活里面分泌出来的时候,我能保证它是真诚的,是我的。对于艺术家来讲,作品是作品,创作是创作。作品是你给这个世界的,但是创作过程是你送给自己的,在这个过程里面我们成为自己。

本期背景音乐

  1. With You - Daveed

  2. Bistro Fada - Stephane Wrembel

  3. Ballad du Paris - Francois Parisi

  4. Before Silence - Per-Olov Kindgren

  5. Coventry Carol - Ed Gerhard

  6. Bonjour Juliette - Quadro Nuevo

- END -

下期嘉宾

王洛勇,知名演员,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王洛勇赴美留学。经过艰苦努力,王洛勇获得波士顿大学戏剧系硕士学位。后因主演《西贡小姐》,一举走红全美国,成为百老汇华裔第一人。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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