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洛勇:心怀武侠梦仗剑走天涯
王洛勇,知名演员,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王洛勇赴美留学。经过艰苦努力,王洛勇获得波士顿大学戏剧系硕士学位。后因主演《西贡小姐》,一举走红全美国,成为百老汇华裔第一人。

壹
我的爸爸妈妈是在过去的一机部下属的一个流动单位工作。他们专门负责安装厂子里面的大型机械。比如说,我们现在去滑雪,把人给拉到山顶上的缆车,里面有个大的卷扬机。那时候我母亲父亲他们公司就专门安装这个卷扬机所有的部件。所以,我们从小就随着他们的工作被带来带去。我生在洛阳,长在四川和湖北。
其实,我没怎么在我的出生地洛阳生活过。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把我们送回上海了。之后又把我们从上海接到四川。我们到了四川以后,在德阳的第二重型机械厂生活,我们就在子弟小学里上学。
妈妈他们单位有一个开水房,我们经过开水房的时候,有个老大爷老在那儿用手就把没烧完的煤渣子捡出来。那时候我们家可能是家境还算可以,所以我小时候家里没有需要我去捡煤,但是我看那老爷子捡煤,有时候就会帮他一下。因为他捡的时候也会掉,我就帮他把煤渣捡回去。

70年代德阳第二重型机械厂的大门
有一次,他说:“小伙子,你没事就可以用手往沙地上,往地下掏。”
我说:“干什么?”
他说:“掏下去三尺,就有宝。”
我说:“别扯了,掏下去三尺就有宝吗?”
他跟我说:“真的有宝。”
后来我说:“沙堆行不行?”
他说:“沙堆是也可以,反正你就从沙子开始练嘛。”
我说:“我掏到底下都是水泥地呀,啥也没有。”
他告诉我:“是啊,你得先练啊! 我说的是挖地三尺才能有。你得从沙地开始练。”
我想,那咱就自己慢慢练吧。后来,我到了河边,看到那河沙我也去练,那手指盖都给掏劈了。每天有空就这么练。我那个时候好象是小学一年级或二年级的年纪。我三年级的时候就到自贡去上学了。因为我爸爸妈妈又到了东方锅炉厂。那时候我也不懂给老爷爷写信,那就开始看武侠小说,非常着迷!所以,我在想,我对剑的喜欢应该感谢那个老爷爷。但是,我练完手上的功夫以后,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神秘的老爷爷将王洛勇带进武侠世界
后来,有一次我看到学校的操场上很多高年级同学,在跳沙坑的地方练跳远,还有几个人在推桩子,还有人冬天戴白手套,好像在用四个手指来指那个树。他虽然不是特别狠去戳,但他是把手顶上去练指尖的。我们四五个学生一起看一个大哥哥在练。没想到他扭过身来一脚把我们当中一个小孩儿给踢了。
我们当时心里想,一个是羡慕人家力量大,再一个就觉得他太不该打我们伙伴了。我们就回去商量咋办。被踢的小孩也说:“我这气受不了!我非得找他。”
我说:“你找他,你怎么可能呢?你这么小个儿,人家高出你大半身。”
有人说:“我们几个一起上。”
我说:“你看他们那一帮人天天在一块儿,我们怎么上?”
他说:“他们总有分开的时候吧。”
我们就跟着那个大哥哥,知道他到哪去了,把路线给看好了。过了几天,在楼道上,他又看到我们,认出了我们几个。他说:“你看什么看?”其实当时我们在看他的时候,只是奇怪这人怎么这样,或者说纳闷他有啥本事。下课的时候,他们又在练,我们几个拿个球在旁边练球。后来体育老师说收球了,我们把球一交,在学校外面就等着他。
后来他们说:“洛勇,你跑得快。你近一点。我们在后面一点。”
我说:“那是怎么个顺序?”
有人说抱腿,有人抱腰。“没人抱头吗?”我说:“那我抱头吧,抱脖子。”我想,抱脖子怎么办?我们就找合适的地方,看向他们家去的地方正好有一个台阶。我说:“那我坐台阶上,你们抱了腿,我就可以上脖子了。”
这小伙走过来,结果没人动手,谁也不动手。他就要从这个台阶走过去了。我当时只是考虑他再过这个台阶,我没法跳到他脖子上了。他就在快要离开台阶的时候,我一下从后面跳上去抱他的脖子。之后,我的脑袋就像被雨点子打,他的手往下拉我,他脖子同时也撞我。我就把我下巴顶着他的脖子,反正我心里想,整死我也不下来,我就抱着他。这个时候,其他小伙伴也上了,我们几个就跟他一起倒在地下了。
他“当当”两拳就把旁边的人给打了,我当时根本没想到,因为我在上面,我一伸手就怼在他喉咙这里,他就叫起来了。那个时候我的手应该是练了两年了。他当时一下就楞了。他问我们:“你们要干嘛?”
我说:“你得给我那小弟弟认错,那天凭啥踢他?我们就是看你。我们很想跟你学的。你把人给踹那一脚,现在人走路还瘸呢。”
他停了一会儿,说:“你放手。”
我说:“你先说对不起!”他嘴唇在哆嗦,但就不说。我们就把他摁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也不看我们。我们就全放开。
他把身上的灰擦了以后,问我:“你练过吧?”
我说:“我练过。”
“你师傅是谁?”
我说:“是老头。在德阳,而且离这很远。”
他说:“那你会多少式?”
我说:“没有式,我就每天蹲那杵沙子。”

插沙子是武术中锻炼指力的方式之一
“你咋杵?”我就带他又回到学校操场上沙堆那里,演示给他看。他跟我说,每天早上和晚上他们有一个队,让我来看。那里练啥的都有,有练拳的,有练剑的。后来我这么算了一下,他们应该是老三届的最后一波,这些人很快基本上全部下乡了。 所以,我再也没有看到这个大哥。
贰
其实,小时候练剑主要是在学京剧的时候。京剧老师在教你的剑的时候,它基本是教表演的感觉,更多是以动作美为重点。我学京剧的时候,正好是学的样板戏。样板戏里面器具最多、最复杂的剧是《杜鹃山》。比如有双锤、剑、刀,而枪是属于戏里面正规军的。京剧的老师都会这些刀枪把子。但是,那个时候老师们是把它当成“毒草”的,不能当面交。而且教女生的时候,不让我们男生看的。有时候我就好奇,不知道教什么还非得起那么早,而且还得把练功房门给关了。我就趴门上看,才知道老师教的是剑。
那个时候就很奇怪,我只要一看到剑就喜欢。我们家当时是离武当山最近的一个分厂,就是铸造厂。这个地方叫白浪区,白色的白,浪花的浪,很浪漫的名字。白浪区有一条河,早上6点多钟,我从剧团里学完了剑,就在河边上走。练剑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的人,穿着大白丝绸的衣服,弄得像是在演一个大师的那种感觉。我就穿着咱们过去常见的蓝色运动服,裤腿的两侧还有两条白道,练起来以后特别带劲。

蓝色运动服曾是体校孩子的标配
练剑时,白球鞋脚跟的内部特别容易磨,因为你从低动作开始往上走的时候要起跳,所以,鞋底上脚发力的部位会被磨平的,没几天就平了。我那时候好心疼,练完回来还在想,这鞋坏了咋办?这鞋坏了是不是应该把脚底下的纹理再给弄出来?这样脚踩地的时候就会不滑?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到火炉的钩子不是很烫吗?我拿烫红的炉钩子把鞋底边烫几个印儿出来,应该更有抓地的感觉。后来,烫得太狠了,把鞋给烫断了。
我觉得那个时候练武术环境特别好,因为是在武当山脚下的山脉当中,周围有很多在那树林里面练剑还能给你挡一档,而不是到大街上练,让很多人看到我会耍剑。我练剑就是为了自己来找我的左右手感觉,揣摩做动作时,剑从身上出来离我鼻尖和眼睛有多近。剑甩回来的时候,不管往右还是往左,如果不过鼻子,剑的力道就出不去。这就像运动员打乒乓球,不把拍子甩到他对角的眉毛那个角度,抽球就没劲。剑也是这样,都是根据角度来算。
其实,练剑的过程,是在练自己身上动作的位置。当然,自己被剑打到鼻子,打到脖子,打到下巴的时候太多了。有一次,剑走到眼窝子的上面,连眉毛都差点儿给切开,因为有时候你瞬间就会丢掉注意力。

山林之中才是练武的好环境
后来,我到了上海戏剧学院那会儿,语言不好,当时我说话有点上海、东北和四川口音混在一起的感觉。因为厂里面的子弟很多,也有东北人。所以,我的口音是乱七八糟的。所以,那个时候老师天天盯着我练。学校的标准是把绕口令给说顺了,能够把曹禺的话剧演出北京腔来,全部的标准都是为了培养话剧演员而准备。 早上上形体课,老师还教戏曲水袖,这部分我倒是免修的,但是在其他专业课上,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就把练剑的事放下来了。
毕业以后,我要去美国,特别有意思。我当时想,美国人少,这下我可以练剑了。于是,我带着剑来到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它就位于爵士乐的故乡新奥尔良旁边,离新奥尔良只有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叫巴吞鲁日。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就是它有一个名为虎队的大学生橄榄球队,全美国谁都知道,一说虎队没人不知道的。所以,看着他们的大草坪,你就会觉得很美。

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环境优美的校园
在那地方你就可以自己练,但是一看地平线空旷无垠啥也没有,冷不丁的在小区里会出现一两棵大青松。那里是丘陵,地不平。你正在练的时候,可能狗就追过来了,或者小狗在你边上撒尿。旁边还有很多越南人和非洲裔人,大家就看着我练,同时喊着:“Bruce Lee! Bruce Lee!”练完回家时,一个小黑孩儿照你屁股就是一脚,说;“你给我来两招,你是不是Bruce Lee?”我就跟他笑一笑,说:“我不能给你来两招,你这剑可是是铁的啊。”后来我就发现在美国不太适合练剑。

在美国,李小龙(Bruce Lee)是中国功夫的代名词
有时候可以看到留学生的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在打太极拳,也是在家门口。如果到真正的足球场、练习场边上去练,好像觉得挺瘆人的。为啥呢?因为谁一走过来,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人走路的声音。你就会分心想这是谁,所以在那样的环境下也没有练。后来我去了东部,东部稍微好一点,那里的松树跟黑龙江小兴安岭那种感觉很像,但也不太适合练剑。后来,我就发现很多美国人到哪练剑呢?是在亚洲人开的那些武馆里面练剑,他就觉得好像这个里面是一个专门练剑的场所。
叁
我并没有想当一个剑大师,我也没有想练剑能让我以后成名。我就是自己喜欢。在我练习的那个阶段,对我身体的协调性,对我的注意力集中,特别是手、眼、身、法、步,是一个早期的训练。我每每看到剑,我都会停一下。我就觉得剑在那里有一种感觉,但是我真正知道剑在我这一生当中起的作用,就是我到了国外以后。
到了国外以后,你听到别人的赞扬,赞扬那是形容词,实实在在人家能把活儿给你,把钱放到你面前来。并不是说以钱为主,但问题是你在那要去求生。可以这么说,到国外去的中国人,可能都会知道演艺这一行,作为中国人是最难挣钱的。你洗碗都比演员挣得多,因为你有保障,演员没有保障,哪个戏里面缺两个怪怪的中国人,什么逃犯、流氓阿飞、偷渡犯、政治避难的中国人等等,就是这种形象。也不可能老有这种角色,演完后,你可能半年没有工作。但是,我在美国除了早期去打过工以外,后来再也没有因为要生存,去干演员以外的活,我一直干的我这个活。

王洛勇在百老汇主演的《西贡小姐》宣传单
到了美国,演了西方的戏剧,特别是音乐剧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剑帮助了我的演艺。为什么?音乐剧的舞台,它有大量的爵士舞蹈,爵士舞蹈的概念跟中国武术完全一样。芭蕾舞是把两个脚是往外开的,中国的民间舞它是平行的,有点像太极的感觉,骑马蹲裆式。但是在很多的时候,练剑需要脚底下的感觉是要有点小小的内八字。爵士舞的所有的转动,启动的准备动作,都是内八字。在运动时是在内八字当中控制你的体重的。所以,我当时一跳爵士舞,老师说:“You’re pretty good!”非常好。多半的人都说我身上有一种力量。

音乐剧中有大量的爵士舞蹈
我后来在美国的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教书。密尔沃基就是生产米勒啤酒的城市,它还有一个特别出名,中国人都知道的就是哈雷摩托车工厂就在那里。有一次,我带着我的学生演出,那个地方当时有印第安的部落,在密尔沃基、俄亥俄州、伊利诺州这一块儿都有。印第安人在湖里面用梭镖抓鱼。他们非常厉害,就站船头,绑着绳子的梭镖“啪”一扔出去,一拉回来就是鱼。他们当时觉得我是印第安人,因为我头发也长,晒得也黑。非要围着我说:“你是中国来的,你一定会武术。就像Bruce Lee,你会不会?”我说:“跟Bruce Lee没法比啊。咱们都是玩一玩。”“不,你来一下。”说着就把梭镖给我了。
他们有短梭镖和长梭镖,但是他们拿起来是用来甩的嘛。印第安人每年参加表演,他是要每年练的。我说,那这样我就耍一下吧。我就把梭镖当成剑一耍,他们所有人都吃惊了,说:“天呐,你教我好不好?”我说:“行,我教你几个动作。”我就教他们。他们每一年有活动就会来请我。

王洛勇在美国任教时与学生交流
我就在想,全世界都在崇尚卓越,还有新鲜。他会的,如果你跟他会的差不多,他会觉得你会他的东西,他跟你特别亲近,就不需要“破冰”了。 再往下接触,你得有两出他不会的。你们俩的感情就像导弹发射一样有第二次冲击。那么,这个剑让我在美国交朋友,让我在美国工作,真的是起到了特别大的作用。
所以,我就在想,要知道自己国家的文化美,你得走出去。不分离,没有这个alienation,没有间离,人,别扯爱国,那是狭隘的。你对自己国家啥都不知道,光是口号,你都不知道爱你国家的什么。因为我在上戏音乐剧中心在当主任,也在搞教学,所以比较忙。我在想,等我时间再空一点,等我把中国的一个戏给整出来的时候,我可以稍微休闲一点,我真的要重操旧业,我得练一练剑。

本期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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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迟了(小说音乐) - 陈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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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no: 曖昧ナ希望 - 帆足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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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處安放的感情啊- - 凡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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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THE GARDEN AFTER THE RAIN - 渡辺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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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梅」花信 - 中村由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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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bye - 金培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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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郭柯,电影导演、编剧。2008年执导惊悚悬疑短片《二灵八》,2012年完成了纪录短片《三十二》。2014年执导纪录片《二十二》,2016年凭借《三十二》入围足荣村方言电影节最佳导演奖。2017年获得女性传媒大奖年度男性榜样奖 。2018年,执导纪录片《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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