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笙,铁风筝乐队主唱,吉他手,1993年组建铁风筝乐队。1996年录制单曲《这个夏天》,收录在《中国火2》合辑,成为乐队的成名之作。乐队一度解散又于2012年重组,成为为数不多活跃至今的老牌摇滚乐队。

Part.1
我小时候住在北京的西郊的万寿路附近,我父母都是机关大院的职工。当时我们住的那片平房区,一溜平房大概有十间左右,两头儿各有一间厕所。那个时候上学也是在附近,吃饭也是在附近。我从上小学到上初中,父母当时属于双职工都特别忙,他们中午都没法回来,所以我就天天拿着饭票到旁边的招待所去吃饭。饭票这物件在那时候还是挺有用的,可以换吃的。
那个时候,我每天骑一个二八自行车,我的印象中,北京西郊的天气,其实一直都是像秋天似的那种样子。大杨树特别高,人很少,很安静,所有的人骑自行车,街上也没有汽车嘈杂的声音。每天骑自行车在路上的时候,可能是我的大脑里最自由的时刻,因为在那一刻你没有什么事干,就是骑自行车,所以那时候我的最好的伙伴就是walkman。最初接触音乐,和后来开始听摇滚乐,都是walkman给我带来的新世界。我骑车在路上,北京西郊的阳光穿过杨树,照在柏油马路上,那是挺美好的回忆。

walkman给虞笙带来音乐的新世界
那个时候可能我所有的零花钱,还有父母支持我的钱全都买了磁带,也没什么别的开销。我们那时候还没有打口带呢,最开始听的时候都是翻录的磁带。我记得那时候在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一帮喜欢摇滚乐和喜欢另类音乐的人,每周都聚在那儿,相互交换磁带。因为那时候弄不到原版,很难弄到原版,所以都是录了两遍三遍的“儿子辈”“孙子辈”的磁带。大家就是以物易物,但不是真给你,是允许你翻录一遍。
翻录的前提是根据我们俩的交情,时间有多长,你这人品怎么样,来决定是不是去你家,盯着你录,还是把磁带放心地交给你,等下星期你再拿回来。一般对不太熟的人,就是约好时间、地点,必须得盯着你录。为了录盘磁带,骑自行车骑大半个北京城,骑一个小时都是很正常的,为了盯着你录,两人骑一小时车,到地方之后找一个录音机里放。

那时候很难弄到原版磁带,所以翻录就流行起来
为什么要盯着呢?是因为当时弄一盘效果好的磁带特别难,原版的也找不到,也没有CD,那时候还没出CD呢。所以有的人就会干一种事,其实我也干过。那就是如果你特喜欢一张谁的唱片,把它翻录完了之后,就用螺丝刀把磁带给打开,然后把俩带芯给换了。因为那个带子的长度不一样,有的带子是60分钟,有的带子是90分钟的,或者有的时候能借到原版的,那就特宝贵。但是原版带的往往都是50分钟,就不到一个小时。这样的话厚度就会被对方看出来。我记得那时候怕对方发现,你想换带芯就必须得把剩下的绞掉,把这翻完的这版,绞得跟原版看起来一模一样。

之所以要盯着别人翻录,就是怕对方把带芯换掉
还有就是磁带头上有一段透明的部分,一般有一个带色的小贴片,可能是红的或者是蓝的,然后再经过一段透明地方,才开始是磁带,所以也得把那个地方伪造得特别像。把那部分也绞下来,换到翻录的那盘磁带上,然后用个小透明胶搅得特别整齐,然后让别人转磁带的时候看不出来。有好多人干这样的事儿,其实现在想想就是因为太喜欢这音乐了。所以让别人翻录磁带,就得骑自行车去盯着。我记得那时候好像因为这个事还和一个哥们掰了好多年,就是因为这个换带子被他发现了。
Part.2
我最开始是从小学开始听音乐,因为我爷爷他以前跑过船,生活有点小资,他原来在上海听了一些爵士乐,从而接触到了西方音乐。我记得过去飞机上是发磁带的,他们把飞机上发的磁带带回来,所以我记得家里有几盘这样的磁带。我最开始就是从这些磁带开始听的。里面有有莱昂纳尔·里奇、惠特尼·休斯顿、迈克尔·杰克逊、斯汀,最早就是听这些国外的流行音乐,因为我跳了一阵霹雳舞,所以后来又听了猛士、荷东,真正跟我现在做的摇滚乐有关系,大概是在初三的时候开始的。
我们班里有一个同学,他智力有点问题,有的时候上着课,教室里特别平静的时候,后面女生突然尖叫,说:“你赶紧把那个扔出去!”就是他突然拿了一个鼻涕纸,在手里举着,还傻乐,做出一副特别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是那样的。他的学习成绩永远是不及格。好像他是一个被特殊照顾的学生。当时班里好多同学老欺负他,比如说从他旁边过来,就给他后脑勺来一下。我记得他叫王铁。我管他叫铁蛋。有一次我从他身边过,就问他:“铁蛋,干嘛呢?”“听音乐呢。”“你还看英文歌词,你看得懂吗?”因为那时候看英文歌词,听国外音乐的人特别少,而我从小有我爷爷的影响,我就发现他那磁带挺NB的,因为有好多我都找不到。我就问他:“你这是什么东西?”他说:“我这是乐队。”后来我就管他借。

空中铁匠的专辑磁带
我就是从这开始听到摇滚乐的。一开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听到了空中铁匠和邦·乔维。听邦·乔维其实比空中铁匠更早,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我不太接受邦·乔维。我记得我听他那张《新泽西》开头那种鼓声,太像《纤夫的爱》了,就是喊号子,我说这太难听了,然后就换成空中铁匠,然后我就迷上了空中铁匠。对我产生影响的第一支摇滚乐队就是空中铁匠。
那个时候就只能接触到原版和翻录的。后来就进来很多那种打口的。最开始我听说有这个东西是别人要卖我,因为我们都是消费者,我们都是把所有的零花钱全花在磁带上那种人。他就说:“我能找原版的。”当时我们就惊了,说:“有原版的?太牛了!”之后我就发现来了很多这种原版的,但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拿到手一看,我发现磁带都是被锯了一刀的。有的甚至锯断了,把里面带芯都给锯坏了,那可能就够呛能听了。有的磁带是光把引带部分给锯断了,我们就回家给它粘上,粘上之后一听倍儿棒,因为音质特好。

被锯了一刀的原版磁带
我一直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那时候就有好多各式各样的传说。后来我才知道,真实情况是过去西方做唱片生产磁带,因为他们有版权保护,所以一批磁带做完了之后,如果卖不掉或者积压了之后,它就会销毁。把磁带锯一刀之后,他们就把它作为废塑料作为垃圾塑料出口到亚洲,咱们这边就作为废垃圾收购。
后来我认识一两个专门搞打口带的人,他说他们去批发的时候,都是按吨买来。然后他们再从这中间再筛。最开始就是那种小量流传,比如有人带那么几盘来卖,那时候觉得就已经特牛了。后来就有人成批地卖了,他们有那种据点,但据点一般都是在那种特别脏乱差的地方,比如某个房子后面的墙角,搭一小棚子之类的,或者地下室,一破纸箱里面放一堆磁带,我们就去淘。

淘打口带的据点
那时候,北京听音乐的圈里都有小道消息,大家老来回传这些信息,比如谁说中关村的哪个楼后面有一个卖打口带的,我们就去买。当时也有音乐杂志,有那么一点,写这方面的文字的人,但是我那时候就不爱看。因为我觉得写乐评的人真烦,特别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挑磁带,就凭直观的感觉,就看封面。卖打口带的人一般不让你试听,或者本身磁带就断的,你也听不了,所以就看封面。
最开始是看封面上谁头发颜色最怪。谁纹身最多的就买谁的。后来是觉得这种有点俗,后来发现好多乐队头发色特别棒,但是音乐其实挺难听的,我就觉得不能光靠头发色去判断了。有的乐队就是一个黑白的封面,这哥几个头发也不长,也特别棒,也特别牛,比如U2,就感觉到了不能光看着好看,还得是艺术才行。
Part.3
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摇滚乐杂志,也没有互联网,听一个乐队的音乐或者一张唱片,一听觉得挺好之后,就特别想知道这乐队的人长什么样。有的磁带或唱片里面就有乐队的照片,有的就没有。有照片的也就一张或者两张。所以那时候觉得专辑上的照片特别宝贵,就把封面贴墙上,贴到我们排练的地儿。唱片里能带一张海报,有那种豪华版唱片,里面有一张海报,但因为是打口的,所以海报也被锯了一角。
我有一个朋友,叫宋晓辉,他现在做唱片设计,我记得是他当时是美术编辑,设计广告。他不知道从哪买了那种特贵的国外摇滚乐的杂志,还有唱片设计杂志。那时候一本得好几百块钱,相当于现在好几千块钱了。我就发现上面有好多我们喜欢的乐队,什么枪花、U2、平克·弗洛伊德他们的照片,并且特别逼真,特别清晰。当时很少看到这么清晰的照片。

平克·弗洛伊德最畅销的专辑《月之暗面》的磁带版
我那时候已经开始买了第一把吉他了,我们就想怎么能多挣点钱,能买更多的唱片,同时想买效果器。但那时候他也靠工资,我是学生,刚上大学,都没什么钱。宋晓辉他喜欢摄影,我那天灵机一动,就想到一个特好的主意。我让宋晓辉把杂志上乐队照片给翻拍下来。我说你试试,他一拍之后,效果太棒了,就看不出来是翻拍的。因为他的相机也好,他也懂摄影,所以他拍完之后,把那边儿一绞就跟原版照片一样。我说这太牛了。
我们就拿着枪花、Metallica、平克·弗洛伊德等等乐队的照片,去我们那帮弄打口带的这帮孩子里去卖。所有的货当天全被扫光。我们就发现这太牛了,然后就不停地拍,不停地拍。所有人都问我,这是哪来的?当然我还说那是朋友从国外带过来的,他们能见到乐队的人,所以就拍了。因为那时候我们不能说是翻拍的,要不就不值钱了。后来靠卖照片攒的钱,买了我第一个野马音箱。

国外音乐杂志里的照片成了更稀缺的资源
这照片比打口带还稀缺。打口带好歹有好多种,你可以选择。这照片真没有。并且当你喜欢一个乐队的时候,你能得到一张这乐队的照片,而且还不是专辑里的。那时候所有人就只能看到乐队的一张照片。当一个人有第二张照片的时候,那简直就太值钱、太宝贵了。
其实,打口磁带没过多少年就出打口CD了,当时大家就开始听CD,因为CD音质确实棒。打口CD听了挺长时间的,应该有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打口CD其实是我听音乐量最大的阶段。后来打口CD就越来越丰富,听得越来越多,可能到二零零几年的时候,打口CD就慢慢消失了。
国外有个叫Napster的网站,他们就把所有的音乐做成mp3,然后共享。从Napster开始,后来就开始有网络mp3,那个时候听CD就越来越少了,打口CD后来就没落了。现在好像还有打口,我几个朋友还在搞打口,还收集很多这种打口唱片,但是我想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听CD了,反正我已经不听了。不知不觉就到了今天。

本期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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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 - 铁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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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It Be - Laurence Ju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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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 ware schon gewesen - Ulli Bögershau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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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go - Ulli Bögershau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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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 On - Aerosm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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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亓昊楠,故宫博物院钟表修复师,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古钟表修复室组长,副研究馆员。亓昊楠师从王津,从事修复古钟表工作十余年,为故宫博物院钟表修复的第四代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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