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亓昊楠,故宫博物院钟表修复师,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古钟表修复室组长,副研究馆员。亓昊楠师从王津,从事修复古钟表工作十余年,为故宫博物院钟表修复的第四代传人。

壹
2005年,我本科毕业以后来到了故宫工作。我来的时候是在文保科技部这个部门,后来这个部门改叫文物医院。文保科技部是一个包含各个专业门类的修复工作的这么一个部门,包括有漆器修复、木器修复等等,还有我们这门古钟表修复。
最初来到故宫的时候,我是在每个专业的工作室都看了一眼。当我进到这古钟表修复室以后,就被各种大型钟表的特殊功能和表演的复杂性给吸引了。所以,当时我就决定了要学这门手艺。当时,古钟表修复是一个比较冷门的一个行业,好多人都不了解。我刚开始对古钟表的了解也仅局限于咱们现在用的手表、怀表,还有咱们老一辈用的座钟、挂钟。自从进入古钟表修复的这间屋子以后, 看到的这些钟表已经超越了咱们自己的想象力了。

大学一毕业,亓昊楠就进入了故宫的文保科技部工作
钟表吸引人主要是它大型的表演功能。当时的皇上也是被各种精美的表演功能所吸引,而并不关注时间。那么,钟表的计时功能其实是一直被淡化的。一件大型的钟表上显示时间的表盘很小,但这个钟却很大。它为什么大?就是因为它所有的表演功能都融在这个钟上面了,它每一个细节都能够活动,而且还能够发出美妙的音乐。
那时候,我本着一个宗旨就是学一门手艺。在我来故钟表修复室之前,当时这个屋子里就两个人,一位是我师傅王津,就是现在被大家称为“故宫男神”的王师傅,还有一位是他的大师兄秦世明。那么当我加入以后,秦世明师傅已经是还有一年就退休了。后来一直到2016年,一直是只有我和我师傅两个人在古钟表修复室里进行钟表的修复。

古钟表复杂的表演功能非常吸引人
为了能够更好的传承,我们在这个过程中也去各大院校去招收一些学生,想让更多的人能够从事我们这个行当。因为我们这门技艺是从清朝成立做钟处以来,一直绵延至今。虽然时间是没有间断的,但是修复人员是在逐渐减少的,因为清朝的做钟处有三类人,第一类就是西洋传教士,他们是把机械钟表引进中国的,博得皇上的喜爱后好允许他们在中国传教,在这个过程中也允许他们在做钟处里设计、制作和维护钟表;第二类人是当时皇上把咱们国内的能工巧匠都调到做种处里,为他设计钟表;第三类人,也是主要的劳动力,大部分还是太监。
为什么说这做钟处的人越来越少呢?因为传教士可能陆续就回国了,而工匠一般给皇上办事,你稍有不慎就是皇上推出午门斩首了,再加上传男不传女,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一般很少有工匠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再从事这份工作了,因为毕竟这是在“提着脑袋干”嘛。所以这类人也是在逐渐递减的,再一个就是太监是没有后人的。所以一直到清末,做钟处人员是越来越少。

第一位把西洋钟表进贡中国的传教士是利玛窦
即便如此,修复钟表人是没有间断的。现在我们把清末的徐文璘老先生是作为我们古钟表修复技艺的第一代传人。他先后培养了四个人,有徐芳洲、白金栋、马玉良、陈贺然四位徒弟。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只有马玉良先生一个人,作为第二代传人一直坚守到最后。马玉良先生又先后培养了三个徒弟就是秦世明,还有一个是我师傅,另一个叫齐钢,是一位女士。这位女士干了到一段时间就离开了这个岗位,最后只剩下秦师傅和王师傅两个人。
我2005年来了以后,拜王老师为师,一直到现在已经有14年了,成为古钟表修复的第四代传承人。2016年一部《我在故宫修文物》的纪录片火起来了,2017年我们这个门类从原来基本上无人问津,到现在基本上就门庭若市了。王老师又先后收了三个徒弟,其中还有一个是从芬兰回来学机械的一个博士。他是已经可以移民了,本来出国定居、移民可能对于个人来讲是一个更好的发展,但是他却放弃移民的机会,回到国内从事我们这工作,而且我们这个工作比较清贫,工资属于工薪阶层还偏下一点的,但是他自己还是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到2018年年底的时候,我也收了两个徒弟,这两个徒弟都是搞木器研究的,一个是搞雕塑的,一个搞佛像的。

徐文璘老先生是古钟表修复技艺的第一代传人
古钟表修复涵盖了各个门类,是一个综合性的学科,跟其他的修复还不太一样,因为钟表不光是机械和机芯功能的修复,同时还有铜器、木器、漆器、镶嵌,各种的工艺都会在钟表上有所体现,所以我们修一件钟表的同时,要涵盖各个门类的修复。原来钟表修复可能需要各个门类科组之间的协调和配合,那么现在就通过我们人员配备的丰富,不用再去跟其它科组协调,基本上就能依靠自己内部人员独立进行修复了。
贰
好多人问我,说你在修复工作中印象最深的一件钟表是什么?其实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瑞士的魔术人钟,因为这个钟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钟。我进到工作室工作的时候,这个钟就摆在我们展示台的一个角落里头。当我学习的时候,我知道那个钟肯定是与众不同的,也是非常复杂的。师傅也从来不说这事,也没有提过,但是他时不时有空的时候,会围着这个钟看一看,琢磨琢磨。因为当时跟师傅也不熟,也没好意思再跟师傅深问,为什么他老围着这钟看。
直到后来,荷兰自动音乐钟博物馆的馆长带着他们的修复师来到故宫,想对这件钟进行合作性修复。因为他们自己的在机械方面修复力量比较薄弱,他们就请了一个俄罗斯的一个钟表修复专家,俄罗斯冬宫博物馆有很多种表,于是请了一个他们的钟表负责人过来。他也对这件钟产生了浓厚兴趣,看完以后最后也选中这个钟表了,但是回去以后他制定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方案,报了一个维修的价格非常高。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把这件钟表修好。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魔术人钟
是瑞士钟表大师路易斯·罗卡特于1829年制造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师傅就说了一句话,说:“他们修不好,我们修。我们肯定能给它修好。”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把我师傅的斗志给燃起来了。就这样,我们决定开始修这件钟表了。
为什么说这件钟表复杂呢?因为它有七套传动系统,其中每一套都是一个独立的系统,每一套系统表演各种功能是不一样的。表的外形就是一个尖顶的房子,这个房子它这个门能够自动打开,打开以后有一个魔术人两只手里有两只扣着的碗,中间有一个小盆,小盆里有一只鸟。开始的时候,左边和右边的碗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么再抬起来以后,可能碗里出现了两个红球,还原后再抬起碗的时候,就变成两个白球,那么再放下再抬起又变成三个小红球,再来一次变成三个小白球,最后再一放一抬,一只碗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而中间那只鸟跑到另外一个碗底下了。等到再扣上碗,这个鸟又回到中间了。它基本上所有表演功能就是这样的循环。

魔术人钟的动态变化细节
这件钟表最关键也最核心的就是它底部的动力机芯,魔术人的所有表演动作都是这个机芯完成的。它每一个动作都是通过它底部的一个凸轮运作,这个凸轮是不规则的,凸轮带动一个连杆,魔术人身体背后有数十根连杆,每一根连杆就带动它的手和脑袋,表现出一个动作,所以他有一串凸轮,来完成各种不同的动作。
其实修复其实并不是最难的,零件坏了我们肯定要进行修补,有缺失的话,我们参照其他零件补配,但是真正难的是调试。因为这一个机器人在修复好以后,你要搁到一个狭小的外套里面,基本上就没有你再下手的地方了,所以在装外套之前我们要把他所有的表演功能和动作都要调试好。哪怕有一个齿轮会产生位移的话,都会导致它动作的不协调、不规范。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要把机器人掏出来,把这个凸轮进行重新调整,包括连杆的位置、长短、大小都要进行调整。就这样我们反反复复调整好了以后,才能装入到钟表的外套里头。

魔术人的正面和背面内部连杆

正在修复魔术人钟的王津老师
在装入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触碰或者有一些摩擦,这样也会导致机芯的零件产生位移,同时可能还会出现问题,如果出现问题,没有办法,只能再把机器人掏出来再进行重新调整,这个过程大概反复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从开始修一直到最后我们大概花了小一年的时间,最后钟表修完成以后也在荷兰开动表演,做了一个展览。当时俄罗斯专家也去看了展览,他也是被我们这个技术折服了。所以这次修复工作也是值得我们骄傲的。
修复钟表其实是磨练心性的一个工作,要坐得住板凳,耐得住寂寞。之前因为自己对这项技艺保持着新鲜感,还有修复后的成就感,都会促使你不停地修下去。但是大概到了我工作七八年的时候,心态会发生一些变化,可能到了一个所谓的瓶颈期。到了那个阶段,你就觉得修的钟表也挺多的了,技艺也差不多了,再修起来虽然是一种工作,但是那种激情和新鲜感就已经没有了。因为年轻人还是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想干一干其他行业的工作,体验一下,感受一下,其实我也动过这样的心思。

修复钟表其实是磨练心性的一个工作,
要坐得住板凳,耐得住寂寞
因为这件事,我也跟师傅沟通过,因为最早就我跟师傅两个人一起工作,所以平时我们俩基本上也是无话不谈的。自从我进工作室,一见到师傅,确实觉得他为人比较温和、儒雅。从我开始学一直到现在,师傅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也没有过冷言冷语。师徒如父子,其实我觉得跟师傅那种感情有那种父子、师徒,还有那种朋友的关系。基本上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隔阂,关系处得非常不错。
所以一度我有想走的意思,从师傅那个角度,他就不愿让我走。从我的角度来说,因为也干了七年了,对钟表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情,而且咱们要从事一个其他的行业,咱们还要有一个心理准备,就是你在那个行业也有挑战性。那么,在这样的矛盾中再加上师傅的引导,和自己心理上一个调整的过程,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跟师傅一块儿继续从事这个工作。

在师傅的引导下,亓昊楠调整好心态,坚守在岗位上
我的波动期在第七年的时候已经波动完了,现在已经基本上步入正轨了。我们这是一个非遗的门类,所以我们还是想继续像师傅一样,能够把故宫的钟表修复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我不是也带了两个徒弟嘛,所以这项技艺已经传到第五代了,所以还是希望能够在自己这退休之前修更多的钟表,把技艺传承下去,让更多的钟表能够展现给喜爱钟表的人。
我们每年每个人修复五六件钟表,大概也就到极限了。这还属于那种不是特别难的,有时候遇到特别难修的钟表,你一年能攻克一件到两件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我们只要是干到退休以后,我们如果说还想干的话,我们还是可以返聘的。像我师傅还有两年退休,但是我们也希望师傅能够继续工作,因为只要师傅在,心里才有底儿,就是踏实!

本期背景音乐

-
Cairo Time - Niall Byrne
-
Come Thou Fount - William Joseph
-
One Seed - S.E.N.S.
-
Sincerely Yours - Dennis Kuo
-
秋-致匠人们 - 刘胡铁
- END -

下期嘉宾
王津,故宫钟表修复师,在故宫工作四十余年,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代钟表修复技艺第三代传承人。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热播后,片中工作专注、气质儒雅的王津被网友们称为“故宫男神”。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每周更新,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