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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篇儿 · 第002期#美食

夹在煎饼馃子里的爱情故事

惟物论主播 张钰良原文链接 ↗

夹在煎饼馃子里的爱情故事 · 音频版

有一次我在逛书店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本书。我觉得封面上的插画很有意思,于是拿起来翻了翻。这本书叫《我们的老院》,是一本非常好看的故事集。我被书里的故事吸引了,也就把这本书带回了家。

这本书的作者是肖复兴,今年有70多岁了,是个老先生,过去当过老师,后来当过《小说选刊》《人民文学》这些刊物的副总编。老先生本身的文笔非常好,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北京作家。

《我们的老院》这本书,写的就是肖复兴过去住过的老院子里面那些老街坊的故事。

《我们的老院》

肖复兴当时住的院子特别大,院子里住了不少户人家,但是每户人家的面积都不大,挺局促,所以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面,每个家庭几乎都没有什么隐私一说。谁家有个什么事儿,都等不到第二天,全院子人马上就都知道了。而且院子里的人一多,事儿就多。一有什么事儿了,就有热心肠帮忙的,有看热闹的,有说风凉话的,也有闹矛盾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这本书里的故事就特别好看,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家庭,都被肖复兴老先生刻画得特别到位,能让人想象出过去那个年代,住在那个院子里面是什么感觉。

我今天就来跟大家分享一个书里面的故事,这个故事不算离奇,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

五十多年前,在肖复兴他们老院儿的胡同口,有个卖肉的小铺,小铺门口有块空地,原本闲着,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买早点的人,就把那块空地给占了,在那儿卖炸糕。按说做买卖占地盘得有个先来后到,你后来的占了我跟前的地方,我肯定是不高兴。但是那个卖肉的人没有,他是个山东人,很仗义,觉得大家都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就让卖炸糕的人留在那了。那个卖炸糕的小伙子也懂事儿,每天早晨一定给卖肉的人家送点儿刚出锅的炸糕,但是卖肉的人一定要给他钱,不给钱就不收。总而言之吧,两家人关系处的不错。

这卖炸糕的小伙子是河北人,没过多久结婚了,找了个媳妇儿是天津人。天津什么出名啊?早点。到今天都是。老豆腐,嘎巴菜,卷圈儿之类的,花样儿挺多。但是最出名的,一定得说是煎饼馃子。所以结婚之后,这早点摊就多了一项业务,摊煎饼馃子。

肖复兴小时候住的那条胡同

现在要说起来,煎饼馃子就挺普通了,正宗的、不正宗的,哪儿都能买的着,也不贵。但在五十多年前,煎饼馃子在北京可是不常见,而且还贵,因为里面有鸡蛋啊。所以周围的街坊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摊煎饼馃子这手艺,尤其是小孩爱看,一个烧煤的炉子上面架一个饼铛,舀一勺绿豆面糊洒在上面,拿刮子一刮,这面皮儿就做成了。然后上面打个鸡蛋,摊匀了,再撒点儿葱花儿,翻个面,让有鸡蛋那面朝下,很快就熟了。没鸡蛋的那面放上油条,天津叫馃子;或者是放上薄脆,天津叫馃箅儿,就是炸的很薄很脆的那种东西。最后把摊好的面皮儿往上一折,抹上点儿甜面酱、辣椒酱,这一套煎饼馃子就算做完了。

说到煎饼馃子,我必须得夹带私货多说一点儿,因为我从小就在天津长大,对煎饼馃子的感情实在太深,所以就多说两句,算是给大家做两个方面的科普吧。

第一个是科普是什么呢?可能很多人都知道煎饼馃子是早点,但是在过去,在文革以前,煎饼馃子可不是早点,而是夜宵,是人们在晚上吃的东西。大家都知道天津是曲艺之乡,过去没什么娱乐活动,主要的娱乐就是看戏,所以天津在过去戏园子也多,看戏的人也多。这卖煎饼馃子的人就把摊支在戏园子门口,等戏散场了,观众出来要是有人饿了,就买一套,吃完回家。其实不光是观众,演员也爱吃,据说过去的京剧名角儿裘盛戎,就好这口儿。但是后来文革一来,就没有演出了,大家也没戏可看了,这卖煎饼馃子的也跟着受连累,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才把煎饼馃子当成了早点卖。

煎饼馃子作为夜宵的传统,现在又回归了

再来说第二个科普,天津绝大多数人都信奉煎饼馃子原教旨主义。这什么意思呢?就是在天津人看来,只有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的做法,做出来的才能叫煎饼馃子,其他的做法一律被视为邪教。比如不用绿豆面而用白面的,我们管这种的叫白面教,那是绝对的邪教。还有在里面夹生菜、夹火腿肠的,这在天津人看来都不能叫煎饼馃子。

但是有一件事特别遗憾,自从我来了北京以后,几乎就没见过和天津做法一样的煎饼馃子了,但是我问过很多上了点儿岁数的人,他们都说过去很早时候,北京卖的煎饼馃子和天津是完全一样的,肖复兴在书里写的也是这么个情况,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用白面做的,而且里面夹了火腿和生菜的“美食”了。所以现在想在北京吃一套正宗的煎饼馃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这煎饼馃子已经成了我最大的乡愁。

其实摊一套煎饼馃子特别快,用不了五分钟,那摊煎饼的人手底下总得忙活,翻来翻去的,挺有意思,而且做的时候特别香,所以小孩都爱看,也眼馋。咱们说回到故事里面,肖复兴故事里面的那个年月,大家经济条件都不好,所以都是看的起,但买不起。

当时肖复兴他们那个老院子里住着一户人家,姓孙,这老孙家有四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儿,孙大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孙大姐学习不错,长得也好,而且还是体育特长生,本来能保送上高中考大学的,但是家里人不同意,说家里只有她爸爸一个人工作,挺辛苦的,所以还是别念大学了,早点上班减轻家里负担吧,下面的弟弟以后还得念书、娶媳妇儿呢。后来这孙大姐就听了家里的话,念了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当老师了。

有一天孙大姐去学校上班,但是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就带着一套煎饼馃子,拿给三个弟弟吃。这三个弟弟也馋啊,风卷残云地就把这煎饼馃子给吃了,把这院子里别的小孩都快馋哭了。孙大姐挺高兴,看着弟弟吃完就又回学校了。

小孩都爱看煎饼馃子的制作过程

可是孙大妈起了疑心,说家里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孙大姐的工资都交给家里,哪有闲钱买煎饼馃子啊?没多久,这事儿就有答案了。

那天是怎么回事呢?孙大姐的学校开会,刚开上会,就推门进来一个男老师,姓秦。人家问他怎么开会迟到啊,那秦老师理都不理,抬手就扔给孙大姐一包东西,孙大姐练过体育,反应也快,一下就接住了,接过来一看,是一套刚摊好的煎饼馃子,还挺烫。当时旁边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很明显人家俩人好上了,所以起哄的起哄,议论的议论,这会干脆也没法开了,最后学校领导还把秦老师叫到办公室给批评了一顿。

老孙家知道这事儿之后,也是不太同意。但是孙大姐看上秦老师了,人家俩人愿意呀,而且孙大姐的三个弟弟也高兴,因为总能吃着秦老师给买的煎饼馃子。

秦老师一直给这三个弟弟供应煎饼馃子,供应到了自然灾害那时候。那会儿到处闹饥荒,买粮食要粮票了。这一用粮票,早点摊就干不下去了,最起码绿豆都买不着了,这是摊煎饼馃子最重要的原材料,没这个东西就没法做了。这夫妻俩只好把早点摊关了,在旁边的副食店干点儿零活,赚点钱。

虽然这煎饼馃子没了,但孙大姐和秦老师俩人可没散伙,不但没散,还结婚了。可是一说结婚,新的问题就来了,两个人没地方住。秦老师家里没房子,孙大姐家里人口又多,也挤不下。所以她们最后只好在学校放体育器材的小仓库里临时安了家。

后来没过两年,文革开始了,学校里面天天闹革命,也不上课了,整天都是富裕时间。于是这时候秦老师就在孙大姐家门口见缝插针找了一块不大的空地,叫了几个同事帮忙,盖了一间小房。虽说这房子不大,当时也正处于特殊的年代,但是不管什么年代,年轻人总是对生活充满了热情,所以他们两个人还是把房子布置了一下,放了挂鞭炮,还给邻居发了喜糖。结果邻居就想起秦老师当初给孙大姐买煎饼馃子的事儿来了,说你挺有本事啊,一套煎饼馃子就换一个媳妇儿。这话当然是开玩笑,不过这件事儿,也确实是当年老院儿里的一段佳话。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残酷的故事可比这种温情的故事多得太多了。

肖复兴在一处四合院的门口

在搬进老院一年以后,孙大姐怀孕了。有的人在怀孕时候就想吃东西,什么酸的甜的,老话儿讲,这也叫害口。这孙大姐怀孕时候不想吃酸,也不想吃甜,与众不同,唯独想吃煎饼馃子。这可把秦老师难住了,上哪买去啊?早点摊早就关门了,人家也不干这个了,跑去天津买一套回来也不现实啊,这可怎么办呢?

实在没辙了,秦老师跑到以前卖早点的那家人那里,大半夜敲人家门去了。开门的是那个天津人,按天津话说,得管人家叫姐姐。这天津姐姐看见秦老师有点儿面熟,应该是在自己这买过东西,但又叫不上名字来,就问他,这大半夜的,您是买东西还是怎么的?买东西您要不明天再来,我们都关门了。结果秦老师一看见人家就跟看见救星似的,说我想买套煎饼馃子。

天津姐姐当时就傻了,心说我都多少年不卖煎饼馃子了?您是穿越了还是怎么的?这大半夜怪吓人的。然后秦老师就赶紧跟人家解释,把他跟孙大姐从恋爱到结婚到现在怀孕等等这些事儿给人家讲了一遍。这天津姐姐就跟听评书似的,心想我这煎饼馃子还有那么大魔力呢?

这可不太信啊。于是一再问秦老师,您说的这都是真的吗?秦老师说是真的,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的敲您家门来。

天津姐姐一听,被感动坏了,没想到自己做的煎饼馃子还能成就人家一段姻缘呢,都赶上月老了。这忙可得帮,点火,做煎饼馃子。

煎饼馃子成就了人家的一段姻缘

天津姐姐这做煎饼馃子的手艺还在,但东西可不好找了。首先就是饼铛没了,怎么办呢?用烙饼的平底锅代替吧。没有绿豆面,就用棒子面掺了白面代替。最要命的是没有薄脆,也就是天津老百姓说的馃箅儿,这可麻烦了。因为薄脆这东西虽然是面做的,但得用油锅炸,炸出来的才脆、才好吃。可是那会儿哪有这么多油啊?但是这天津姐姐手巧,把家里唯一的一点儿油倒锅里,好歹煎出一个薄脆来。虽然煎和炸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烹饪方式,煎的东西肯定没有那么薄、那么脆,但那个时候也别讲究了,能做出一个就不容易。好在家里还有鸡蛋、面酱和葱花,最后东拼西凑,总算做出一套煎饼馃子来。

秦老师拿着这热乎乎的煎饼馃子被感动坏了,再三地感谢,之后就跟献宝似的把煎饼馃子拿给了孙大姐。孙大姐做梦也没想到这时候还能吃上煎饼馃子,当然也是感动得不行。后来秦老师半夜摊煎饼馃子的故事就传开了,在那个冰冷的年代里,这家人还能有这么温暖的故事,不容易。

再往后,文革这段特殊的岁月持续了十年,终于结束了,孙大姐和秦老师也是白头到老,过了一辈子。现在一晃五十年过来,孙家的老两口早就不在了,连孙大姐都已经70岁了。她跟秦老师有一儿一女,也都长大成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有一天,就在孙大姐过准备过70大寿的时候,家里面两个孩子张罗做准备,觉得这是个喜事儿,必须热闹一下。但是秦老师不怎么积极,就知道玩手机。这两个孩子不干了,说您跟我妈都过一辈子了,我妈过生日,您连个礼物都不送,说不过去啊。

时光荏苒,秦老师的一儿一女,在小院里长大成人

秦老师说,我们都老夫老妻一辈子了,还跟你们小年轻比啊?我们不来这一套。

但是孩子就说,那不行,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哪怕东西再小,再不值钱,也得送个心意。

然后就在孙大姐过生日的前一天,秦老师还真送了孙大姐一件礼物。他从外面回来,就把这礼物扔到孙大姐手里了,孙大姐一看,鼻子差点儿给气歪了,这礼物是一套煎饼馃子。

这不光孙大姐不高兴,俩孩子也不乐意,说您这也太凑合了,拿这么个东西糊弄事儿,现在哪儿买不着一套煎饼馃子呀?但是秦老师觉得挺委屈,原本的意思是用一套煎饼馃子,和孙大姐重温一下当初年轻时候的美好。

如今时间都过去五十年了,秦老师肯定也是70多岁了,但他心里面还一直珍藏着当初年轻时候的那段日子。虽然那时候的日子过得苦,和现在没法比,但可能秦老师和孙大姐的儿女不能理解,那时候才是他们父母这一生里面最美好的年华。

现在孙大姐老两口早就从老院子搬走了,儿子给他们买了房,但是那个当初卖早点的那两口子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了,除了像肖复兴这样的老街坊,可能也没人再记得他们。所以肖复兴在这个故事的最后说了一句特别深刻的话,他说记忆虽然不是历史,但是历史的消失,往往是记忆彻底消失之后的事情。

肖复兴带着读者重游老胡同

其实我觉得,文学作品从一定程度上和电影一样,它们都有一个相似的特质。好的作品,文学也好,电影也好,我觉得一定是让人读完最后一句话,看完最后一个镜头画面,会有一种回味,要咂摸最后的那点儿滋味,才是好的作品。《我们的老院》其实就属于这种类型,差不多每一篇文章的最后都会让人有这种感觉。除此之外,白先勇,三毛的作品也都属于这种作品。

这个煎饼馃子的故事很温暖,尤其在那个比较特殊的年代,能有这样的故事,这样的结局,是非常不容易的。可能大家会觉得这个故事有点儿平淡,顶多也就是撒点儿狗粮,但是这种平淡对孙大姐一家来说,已经是一种幸福了。因为同样是在这本书里面,肖复兴写的同一个年代下其他的故事,真的可以用悲惨来形容。那么下一次,我们就来说一个不是那么温暖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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