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把砖拍下去给电影人警醒
宋文，导演、FIRST青年电影展创始人，2006年于中国传媒大学创办大学生影像节，2011年落地西宁，更名为FIRST青年电影展，影展举办十三年来，专注发掘、推广青年电影人及其作品。
其实，FIRST最初是叫大学生影像节，是专门聚焦学生短片的这样一个影展。那时候,我们在中国传媒大学里面聚集其他学校的同学们拍的短片，一般都是毕业作品。我们这些作品放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固定的空间放映，然后组织一些专家、评委来进行评比。
我还记得我们当时有特别好的愿景，希望我们这个事情将来会被越来越多人知道，所以我们还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开幕式。那时候我还很想把长篇的好电影请到学校里来，让同学们可以看到，包括马俪文导演的《我们俩》，这讲起来真的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那些电影在商业院线里很难看到。所以，我们把导演请到学校里来和同学们做交流，其实当时都是模模糊糊地摸索着。
马俪文导演的作品《我们俩》
我们团队差不多在2010年开始，在慢慢地去参加一些欧美的影展，然后对电影节的综合形态才有一些充分的认识。因为本身电影节这个活动也是从欧洲，然后慢慢到日韩的这样一个路径，你看东京电影节办了三十多届，釜山二十四届了，后来，才慢慢开始往中国大陆一点点传过来。我个人觉得，电影节是一个欧美的电影工业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慢慢诞生了电影节，它本身也是一个舶来品。
我们对电影有非常强烈的喜好，觉得应该是好多电影被更多的人看到。并且我们通过不断地在高校群体中放映这种艺术电影，也可以提升高校年轻人群体对电影解读的趣味。这个趣味你要慢慢培养的，所以其实我们13年以来，一直持续不断地在中国的高校里做这样艺术电影的放映。我们对电影放映本身也很感兴趣，放映之后就是评价。后来，我们又做了很多跟教育有关系的事情，跟电影市场有关系的事情。我们差不多办到了第四届的时候，团队也开始慢慢建立起来。
FIRST在影展期间举办露天电影放映
我们觉得电影节是中国电影市场需要的，但是这种电影节是严格意义上回到电影本身的。回到电影评价本身的，是要你发现首映的作品，甚至包括世界首映的作品，是以发现那种高价值的艺术电影为己任的。因为电影节展的确它是在做电影放映的选择，或者是识别的工作。
我们曾经做过一个田野调查，就是说去电影节看电影的影迷，他到底关注哪些议题？这里面包括像环境的问题，跨性别的问题，地区发展不平等的问题，甚至包括人们的精神健康问题，那么这些议题往往是你在商业电影院里面看不到的。但是基于这些议题诞生的那些电影，你也需要一个遴选、评选的机制，才能把它筛选出来。不是说你都拍难民题材，你就都拍得好吗？也不是这样，对不对？有的作品可能你的出发点，或者你的制作、表达也不到位，那应该可能就少有机会在电影节展上去露出。
FIRST影展中很多作品是在商业院线很难看到的
我们要是去鼓励的是，所有的评价要回到这些作品的艺术本身，电影语言的本身和电影感的这种追求。电影节展肯定还是要去强调电影艺术是严肃的，是作者性的。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比如说奇幻影展，或者是各种类型片的影展，它可能不一定是从作品表达层面出发去评价的。可能说电影的混搭很有意思，或者这个电影创作的实验性的目的很有意思，那也可以去表彰。我觉得这个没有高下之分。每一种评价标准，只要是它有自己的标准就可以了，但其实我们有时候看到的是没有评价标准的。
办电影节这件事也很有意思，其实它很容易办起来。一开始头几年你完全可以靠热情去支撑，你也可以获得很多的帮助。但是其实往往越往后发展，大家就忘了，电影节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是做观众发展。比如说很年轻的观众，他其实可以跟电影节展共同成长的。当观众的解读趣味、解读能力在不断的提升的时候，它是可以反制电影制作本身的。对吧？这样那些浪费社会资源的电影，它就不太容易被生产出来，因为你生产出来后，观众是要用脚投票的。他不去看了，你发票给他，他也不看，那岂不是很恐怖吗。
电影节的重要使命是做观众发展
所以我在想，电影节展对观众发展这件事应该有一种使命感，讲俗一点，就是精神饕餮，这都会让你的精神世界很丰盈、很充实，这个是我觉得还蛮有必要的。
既然是评比，好像我们就应该要给予作者一个荣誉。那提到荣誉，大家可能有一个固有的常识，应该有一个奖杯，授予那些最有勇气的或者是最佳的、最有表达的那些作品。其实有一段时间，好像互联网上有一个说法，大家经常写帖子，会有一些网络语言，就是说如果认为这个东西不好，你可以去“拍砖”什么的。我们设计的奖杯好像最原始的想法是来自于这个。
彼时候我们发现有一些好的作品，它好像并不是我们理解的好的作品，而是受到了很多其他信息的干扰，让它成为了所谓的好的作品。我们觉得，好像我们对评价系统也应该有一些可以调整的地方。我们想对评价系统有一个重新的思考，无论是建立新的评价系统，还是说我们做这样的作品的评比，都需要一块奖杯。
2018年FIRST影展的奖砖
我们那时候还有一个年轻人对华语成熟作品的评比环节。比如说，我们当时评过陈坤主演的一个电影叫《门》，他那时候还拿过我们的最佳演员，还有像汤唯，彼时也拿过我们这个版块的最佳演员。我们想呼吁，应该对好的作品要有“拍砖”的精神，好的或不好的，你都应该去勇敢地站出来接受评价，作者也是一样。因为艺术都是没有对与错的，只是大家的知识背景，大家的理解不一样，谁都可以对这些作品发出评价。
所以你看这个砖，那时候他们说好像在电影里面拿砖拍人的镜头，是可以在电影审查里通过的，你看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面就有他们拿着砖在胡同里拍人的画面。所以，我们觉得虽然砖这个造型感很弱，因为只是一块砖嘛。但我们觉得好像应该鼓励大家，拿起砖头，向那些作品去拍砖，给予最真实的评价，砖也传达了非常有力量的感觉，抡圆了就拍过去。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拿砖头拍人的镜头
我们也鼓励作者有勇气去接受来自于媒体、影评人、观众的评价，艺术有时候是可以持不同意见去评价的，对吧？所以你如果是一个作者，不管片子拍到什么程度，你应该有勇气去接受评价。说你好，说你不好，你都应该有勇气去与人对话，你不能拒绝这种层面的沟通。所以大概是基于这样一些综合的原因，我们差不多在2007年的时候，就确立了一个等比例的砖，作为我们影展的奖杯。
其实这个开始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粗暴的，说是等比例，但其实整个物理世界里的砖的大小也是不一样的，对吧？然后经过很多年的改造，目前的砖的比例应该更像我们包豪斯风格那种建筑里红砖的大小。
从2007年开始，我们差不多在第十届的时候，也就是王家卫导演担任我们主席的那一届，从我们整个影展的VI设计，还有奖砖的尺寸、比例，以及制作的工艺算是完全确立下来了。我们把影展logo就内嵌在这个砖的里面，呈现一个镀金的颜色。每年我们差不多只做十块左右这样的奖砖。今天来讲，它可能也变成了很多年轻电影人心目中进入这个行业的一个敲门砖。
第十届FIRST影展主席是王家卫
我们经常说举起这块板砖，我们当然作为电影节本身，也应该有自己的性格。我们觉得他的确在审美上有问题，价值观上有问题，那我们肯定就要把板砖拍下去，我们不喜欢他。而对好的东西我们当然愿意成为你的奠基石。无论什么样的作品你都能找到志趣相投的人，找到对应的电影节展去传播你的作品。在这个层面上不应该只听那些一家之言。但是你作为某一家影展，你当然要有自己的价值选择。我们这个砖应该现在来讲是有自己的价值选择的。
你说一部片子，它是不是艺术片还是伪艺术片？是好的电影还是一个坏的电影，当然没有绝对标准。大家选择都不同，但是你要尽大可能的去做艺术也好，情感也好，在认同上的那种趋势性的东西。所以基本趋同性是要有的。
手持奖砖的电影人们
我们这个砖也是代表一个选择、一个标准，我们认为好的作品就要去鼓励他。我们觉得不太好的作品，应该也可以提出一些警醒，把砖拍下去。我们当初设计奖砖是激励别人的，是鞭策大家拍好作品的，但有时候我也在想，应该要鞭策自我，我们也应该有勇气接受别人对我们发展过程中提出的一些问题、意见，这个砖有时候也要拍向自己，我经常这样要求自己。
本期背景音乐
-
The Theory of Everything - Jóhann Jóhannsson
-
To Train Together - Jan A.P. Kaczmarek
-
Tango Of Love - Eleni Karaindrou
-
Satie：Gnossiennes - Gnossiennes No. 1 - Lent - Alexandre Desplat
-
Goodbye - Jan A.P. Kaczmarek
- END -
下期嘉宾
朱敬一，跨媒体艺术家，南门书法创始人、立体的墨创始人，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曾任朱屺瞻艺术馆，上海多伦美术馆学术部主任，上海证大艺术艺术超超市艺术总监。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每周更新，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