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敬一：嘲讽我的人都被我拉黑
朱敬一，当代水墨和抽象画家，南门书法创始人，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国画系。曾任朱屺瞻艺术馆，上海多伦美术馆学术部主任，上海证大艺术艺术超超市艺术总监。
壹
我考进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后，学的是国画专业。学国画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因为师范类的大学有很多专业分类，但是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是在我们老师手里。他会根据你考进大学的专业成绩的高低来区分。那个时候，专业成绩最好就进油画班，因为他们认为油画需要更强的素描和色彩能力的，而国画不需要。所以，你可想而知，我学国画是因为我专业成绩很差，因为我考进大学其实就花了两个月时间，所谓靠临阵磨枪考进去的。
那个时候，我们大学分了好几个专业，国画、油画、装饰装潢、书法、当然专业间没有特别明晰的鄙视链，但是油画肯定是在第一的。国画肯定是在最下面的。中间的排序就各有各的认知了。关于鄙视链，其实它并不是一个很明显的东西，但是我们心里面大概会有这样一个概念。
学校认为画油画需要更强的素描和色彩能力
你想，在90年代初期的那个时代，我们认为所有东西都是西方是最好的，所以学油画是最NB的，你进了油画班，你就是艺术之子。我们当时都想进油画班，觉得油画班最好了。像梵高、毕加索那种感觉，在一个大的画室里面画着女生的裸体，多NB啊。画油画的，大一就开始画人体了。我们国画班要到大三才能画人体，大家都是兄弟，睡在一个宿舍里。你上铺这个兄弟，今天早上他就很得瑟，很早就起来，说：“我们老师去挑了模特，我们今天画人体了。”想想自己，我们得两年以后才能看见全貌，对吧？
我们经常会给这些油画班的兄弟塞点烟，说能不能带我进去看一下。但老师当时控制很严格，因为毕竟在那个年代还没有像现在那么开放。我们当时开人体课的时候，门口都会挂一个就是人体课。就等于说是你不能轻易进来了，你要有事就把同学叫出来，但你不能随意进去。
学国画怎么学？学国画就是有一个巨大的案子，你整天伏案在那边画，屁股都挪不了。当时我们画工笔那种类型的东西，一天就磨叽磨叽，画一小块儿。最关键的是漂亮的女生都喜欢油画系的男生。你就想象一下，有一个时代诗人是最受欢迎的，他要是诗人，你就觉得他身上有好多光环，那么现在我们企业家是最受欢迎的，每一个时代它都有一个时代的标杆性的指标。我们那个时代就是油画系的人是最有光环的。国画班的就太老土了。
学国画整天伏案，一天才画一小块儿
我们国画班，当时还没形成系，只是一个班。书法是一个重要的选修课，但是我们那一届很巧，我们那届招了一个书法班，四年才招一次。因为书法毕竟算是一个比较小众的门类，专业学书法的学生其实出来后也不太好分配。所以四年招一次。这样的话，其实都招的是全国很精英的人。这些人从小就开始写，什么篆、草、隶这些东西，十八般武艺都会了。来的时候身上都带功夫的。
你像我这样的，其实之前都没怎么写过，没怎么拿过笔。书法老师对我们也就是随便教教，他可不像对书法班那样的教法。再加上其实我们南师大的书法的实力是很强的，我们当时有尉天池老先生，是很著名的，还有陈仲明老先生，也是当时在江苏一带非常知名的书法家。所以整个的风气写书法的风气是很深的。
书法家尉天池的作品
当时，我跟我们书法班的同学关系也很好，也经常去学习一下。说句实话，我当时跟他们混在一起学学、，我其实自己也没有怎么搞得明白，这东西为什么是好的，为什么是差的？我当然也玩，也写，但是他们告诉你，这个贴好啊，很NB啊。我说：“对，对，很好。”其实自己没搞明白，当然也就依样画葫芦去写去画。
后来，我自己其实慢慢形成了一个特点，骨子里还是很喜欢这个东西。双休日没事的时候，我就专门跑到那些书店去淘书法贴，因为那个时候网络还没有，你要找到一些特别有意思的帖，你就得去书店去淘。我就很喜欢魏碑，竹简这类比较怪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他们好在哪里，反正我就拿回来玩玩，写写。
我们老师其实教书法还是很严谨，他们会要求我们从这几个书法家开始入手，因为最初要学正楷嘛？柳公权、颜真卿等等，大家都学那个，但我就不想学。我觉得这写的人太多了，你知道吗？我看了一圈，我说：“老师，我想学褚遂良。”老师说：“褚遂良好是好，但是太女人，太秀丽了，”他说：“你一个男孩子学褚遂良……”可能从点上来说，有一点娘吧。他没这么说，但我大概明白他这个意思。
褚遂良所书《倪宽赞》
当时很多人喜欢瘦金体，宋代皇帝写的，对吧？但我们老师一开始是不允许我们学的，他会说这个字其实已经锋芒太多，说你们从一开始学瘦金体，你们会走上歪路，就不允许我们学。后来我还是坚持学褚遂良了，所以你们可以看到我书法里还是有一点点褚遂良的影子。但我还喜欢魏碑，所以其实有一些高手能看出来了。说：“老朱你这里面有魏碑的感觉，有一点褚遂良的感觉，对吧？”可能一般人看不出来，就说是瞎写，反正咱也不管了。这是一个我自己的经历嘛。
我觉得我努力程度比我班同学都好，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写的不如他们好。他们学一个东西，很快就学得很像。但我折腾半天学不像，所以那个时候我很着急。我每次做完作业都给书法老师看，你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们班一共八个人，五个女孩，三个男生。书法课的时候，我屁颠屁颠拿东西给老师看，老师看我的东西没说什么，就往那一放，然后看完几位女同学的东西，说：“写得好，很有进步，不错。你这个笔应该……”
朱敬一书法作品
我当然想，老师你也评论我两句嘛。后来我就知道他不太待见我。你知道那种状况是很痛苦的。你努力了一件事情，然后你发现得不到你老师的认可，后来我就干脆自暴自弃了。
贰
毕业之后，我也想从事跟国画有关的工作，但找不到啊。你想想看，国画专业本身就开的很少，它又不是一个实用性的专业。我当年也想留校，能在那种很高端的学府里面，一年只上三个月的课，剩余时间自己画画，老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毕业之后，我就回家乡了。
那一年，是最后一年国家分配工作，我们当时算是所谓定向招生，所以我上大学是不要花钱的，没有学费。国家培养你，是要让你做老师的，你学完了之后，就得去报效家乡，就必须回去，所以我就回家乡，在我们那边一个专科类的学校里面做老师。
这种专科类的学校，专业都是很实用性的，学生出来就是得能干活的，谁要你画国话啊。所以，我当时进了学校，就改修室内设计了，教学生做设计和基础的素描色彩。还有一个我比较擅长的，当时我进了学校之后，我们学校才有的这样一个课，那就是艺术欣赏。以前没有这样的课程，我自己看了很多的书，也了解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就开了这样的课。我当时开这个课是全校性的，一个教室来两三百人，全挤满了。那个时代的学生还是求知欲望很强的，很喜欢听一个老师给你讲讲天南海北，和艺术家的故事。
毕业后的朱敬一回到家乡教起了艺术欣赏课
做老师的时候，差不多有十几年没有画画，我在这之前其实对国画特别迷恋，迷恋到废寝忘食，到后面我才知道我们东方艺术或者说是中国的文化传统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没有被挖掘出来，有太多有意思的东西了。很多你根本不知道的，藏在犄角旮旯的画家。
中国画为什么几千年就画成那个样子，它是有它深刻的道理的。中国画整个的演进系统跟西方的演进系统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并不了解它。所以我们一直说中国画太老土了，没有人喜欢，不好玩。它其实形成了一套很严密的所谓竞赛机制，这种东西在西方是没有的，这也是中国画有意思的地方。
朱敬一布本树脂作品《流淌之山》
我这里展开跟你讲讲。假设我们画一个竹子，那么西方人画竹子是怎么画的？他是直接爬到竹林面前，拿着笔，看着竹子，然后热泪盈眶，拿着笔开始画，对吧？这个是中国人特别不齿的。中国人画竹子怎么画？他告诉你，竹子分三个叶子的，五个叶子和一个叶子。你在画竹子的时候，要画两片三个叶子的和五片五个叶子组成的，可是你当时会觉得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有鲜活的世界，你不去观察，你却需要背一套范式。而且画竹子的时候，你要把二十套范式给它背出来，这就是所谓芥子园画谱。挺奇怪的，为什么要去压抑人性去做这样的事？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了，就是说中国的绘画里面，他渐渐形成了这样一套很严格的范式系统。这套系统有什么好处？首先第一个，你要在这个系统里能够做出一点点变化，你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相当于你戴着镣铐跳舞，你要能做出一点变化，而且被这个系统认可，你真的是高手。在西方你可以吓唬人的。拿一个脸盆往那一泼，然后往那上面一滚，只要你是第一个干这件事的，你就可以NB了。这件事情在中国从来没成立过，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检验高手和低手的一套方法。
这种事在中国画领域里从未成立过
还有一个，你看西方当代艺术，它发展到后面之后，其实我们都看不懂，但是中国绘画不是这样，一张中国画放在那，平头老百姓也能看懂，高手过来也能看懂。你想它的适应度有多大？也就是说，你的所有尝试都要在我的规范里面，你如果出了这个规范，好，你NB，但是你不属于我们传统绘画范畴里了。但是，如果你仍然拿了这些工具，在边缘上面走来走去，你没有走出边缘，但是你在最边缘上走，又突破了一点点，规范又把你认可了，这就是厉害的人。
我们举个例子，齐白石，你看我们现在大家都喜闻乐见，说画虾就是这么画的，对吧？画那个东西就是这么画的，你看他之前有人这么画过，没有人这么画过，没人敢这么画。齐白石最初是怎么成名的，其实它就是漫画出名的。他最初从湖南到北京，相当于现在很多人在报纸上发表漫画，他画的最出名的画叫做《不倒翁》，但后面再也没画过。
齐白石一生多次画过不倒翁
《不倒翁》就是讽刺当年国民党时期的那些官员，在山西省罢了官，又在湖南省上任了，所以叫不倒翁。他就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小孩一样的画画，寥寥几笔就画出来了，很生动，又有笔墨意味。你想想齐白石当年来到北京城的时候，北京城是高手林立，像溥儒这些人，经过长年的皇家系统的儒家教学的训练，有几个人能看得上齐白石的？他的出现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一个网红啊。这么两笔就画一幅画，这是什么东西？太没教养了，太没有学术了。你去翻看当年的报纸你就知道了，对齐白石一片骂声，但是老百姓喜欢，报纸上要登了他画的画，很多人都要买。
齐白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他开始就用他那套画法，开始画其他的东西。画竹林、画虾等等。到现在为什么我们翻过来说他是大师，他真的创造了一套全新范式，包括他的印章也是的。他刻章可不像那些人小心地刻，他刻章是要用所谓的冲刀法，咣一下刻下去，出来什么样子就是这个样子了，不改了。不像我们很多传统的刻法，他会去修，把这条边修得非常漂亮，非常柔美。他不是，他用的这种冲刀法极具冲击力。其实，他的印章和他的绘画是完全一体的。简洁、有冲击力，这才是他到今天被大家放在这么高的位置上的一个很主要的原因。
叁
其实对于我来说，画画和书法是不做区分的。因为你如果仔细看我的绘画，各种各样类型的作品里面，其实我用的笔法都是一样的。那个时代已经形成了我一套固有的笔法，就是利用转腕的这套笔法，你去看我绘画里面我也在转腕。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的书法这么怪，其实我就用了大量的转腕。转腕这套方法，日本人从来不用。我看很多日本书法家从来不扭转笔，他这个笔从头到尾就直着写，那也是一种风格，但是我自己习惯性就那样写了。
现在，我老是觉得有很多东西是老天冥冥之中给我的一些暗示。那时候我去福州，我跟我前妻去看我前丈人、丈母娘，到了那边，本来想玩玩，但突然下了四天的暴雨，哪都去不了，你就只能在家里面。我觉得特别无聊，那四天都出不去。我丈人、丈母娘都是画家，他们家里有一叠纸，你还没办法占他们的位置画画，我就只能写字，他们就在那画画。
朱敬一形成了一套自己固有的笔法
因为我很喜欢弘一法师，所以我一开始写他的内容。因为弘一法师本身就是在泉州的开元寺圆寂的，所以福建一带人对他是有很强烈的感受力的，很多人都很喜欢弘一法师，所以我就在他们家找了弘一书法集。我翻看了一下他的书法，我觉得他是对佛经了解很多的一个人，你不会看到他跟别人一样写那种通俗的佛经词语，他从佛经里面挑选了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东西，类似不俗乃仙骨这样的字句。
我集中写字的那四天，啥事没干，我估计写了几百张，我最终走的时候挑了四十五张回家了。我觉得那四十五张还有点意思。其实这个创作真的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当你的神在的时候，我觉得我写到第三天我就找到感觉了，我就找到我自己的style，我知道应该怎么写了。
弘一法师的作品
后来我很快就写完了弘一法师的集子，我的兴趣点还在延续，我还得再写，然后我又是一个很喜欢在网上看各种各样段子的人。我当时自己也写一点段子，写一点诗，对文字本身比较感兴趣。然后我就开始写类似这种段子，其实一开始我写的时候，我觉得用我这个字体来写这个内容有点怪。我们以前都是写唐诗宋词的感觉，对吧？其实后来写了之后，我又停了一段时间。
停了一段时间之后，是谁又启发了我呢，我后来去香港，香港有我很崇拜的一个书法大师叫曾灶财，他是个乞丐，他一辈子在街上乱写字，比如写上：这个地方是我的住的地方，你们不要来，我是香港九龙皇帝。他就像狗撒尿一样四处去占地盘，他这么写字，他写了30年，写到后面他形成一种自己的风格。
香港的曾灶财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字，感觉他的风格好强烈啊。他从来没有读过书，也没有受过一天书法教育，他只是在不断地写而已。这就启发了我。但是真正启发我的，是我有一次去吃一个怀石料理，是日本人开的店。到里面看到一幅字，一个写得歪七扭八的一句很俏皮的话，我一看是黄永玉写的。从我们的角度上来说，那就没怎么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你知道我从里面看出了什么东西？我并不是说他写字写得差或不好，我看出的是满满的自信。
黄永玉：世界长大了，我他妈也老了
你看这个人写字好自信！这一点太重要了！那个点就启发了我。他告诉你说，你这样就可以了，你不需要被别人认可，你不需要被那些所谓的权威认可，你只要认可你自己就可以了。当时那个点就震颤我了，你知道吧？他就告诉你，我就写成这样的。我就是没怎么写过书法的。老子就是NB，把字挂在怀石料理这边，人家供着我。当时真的像如雷贯耳一样，给我当头棒喝。
因为我之前在写字，有深深的自责感和深深的羞愧感，觉得自己写得不好，章法不对。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虽然我也已经渐渐形成一套风格了，但是你始终还在不断怀疑自己，那种怀疑其实很刺伤自己的。那天，当我看到黄永玉写的那幅字，他给了我自信，就是说你可以这样，我再也不怀疑自己了，回去就写，而且写很多。当然网上最早传出来的就是：妈蛋的世界，我们要加油那张。我写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时候，唰唰唰就写了。
朱敬一书法作品
后来我真的看多了东西之后，就看明白了一点，我们很多人在做艺术的时候，特别是学艺术的人，他会从技术层面去讨论很多问题，比如说写书法，你有没有古意？你的笔法对不对？你的间架结构准不准？翻过来想，这些东西重要吗？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重要的其实是别人能否从你的书写里面，感知出你的生命力的存在。那个才是重要的。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就不管别人说什么了，我就开始写了，因为我认识写书法的人太多了，朋友圈写书法的很多人嘲讽、质疑我。一开始我也很来火，很不开心，后来我处理的方式就是把它们都删了。我想明白这一点，人生苦短，人生是很短暂的，有些不该交的朋友，你就不要交。你生活当中，留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在你身边干嘛？你不需要每个人都去接触的，你要每个人都能满意，你活得太累了！我就把那些人删了。只要说过我的人我都删了。去你妈的！
本期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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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is, Paris - Mon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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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chestral Suite No. 3 in D Major, BWV 1068：＂Air＂ - Anne Akiko Meyers,English Chamber Orchestra & Steven Mercur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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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go Azul - Guitarra Az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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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jo Las Estrellas - Guitarra Az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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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 Una Cabeza - Thomas New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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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马拓，作家，北京地铁民警。著有《神经双探》《只有警察知道》《只有警察知道：刑凶笔记》等多部书籍，同时在知乎、豆瓣等网络平台分享他的经历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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