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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篇儿 · 第009期#社会观察

所谓改变命运,不过是跟它死磕

惟物论主播 张钰良原文链接 ↗

所谓改变命运,不过是跟它死磕 · 音频版

前两年,有一次高考结束之后,有记者采访了一个考上北大的考生。那个考生说,以后能上名校的,大多数都是家长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孩子也很用功的那种人。这句话说的对不对,我们暂且不论,反正这段采访视频很快就被禁播了。

当时看完这个采访,我就想到了一个词:代际流动。所谓代际流动,就是指一个家庭里,上下两代人在社会阶层、社会地位方面的变动。比如说,有一家人,爸爸是农民,儿子通过自己的努力,变成了知识分子,这就是一种向上的代际流动。这并不是说农民和知识分子之间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而是说,在人们长期以来的固有印象和社会认知里,不同的社会阶层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所以我们今天就来说说代际流动的话题。

我们还是从一本书来说起,这本书的名字叫《乡下人的悲歌》。它的作者是一个美国人,叫万斯,现在在硅谷的一家投资公司工作。听起来这个工作挺不错的,但如果大家了解过他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就会觉得他这一路走过来其实不容易。《乡下人的悲歌》这本书,实际上就是他记录下来的自己的家族历史,还有他从小到大成长的经历,而且这也是他完成了代际流动的经历。

《乡下人的悲歌》中文版

首先要向大家介绍一下美国的社会背景。说到美国,大家都知道他们的种族意识很强,虽然说现在他们也一直在讲政治正确,各种族不能有歧视,要平权,但是几百年来的思想根深蒂固,就算有意识地想要去做一些改变,其实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黑人在美国是非常没有社会地位的,甚至没有人权。例如黑人不能和白人生活在一起,不能在同一个餐厅吃饭,也不能去同一个娱乐场所等等,这些事情很多电影都表现过,就是说白人会歧视黑人。但是在美国,白人实际上也不是只有一种。在美国白人当中,最有种族优越感的人叫作WASP, 它是一个缩写,翻译成中文就是白人-盎格鲁-萨克逊-新教徒的后裔。他们是最有种族优越感的人,而且也有一部分人认为,他们就是控制美国社会的主流群体。

美国波士顿的爱尔兰大饥荒难民像

在这些人之外,美国的白人还有另外一个群体,这个群体是苏格兰爱尔兰后裔,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工人和农民,用作者在书里的原话来说,他们的祖先,最早在美国南方当奴工,后来又当过佃农,煤矿工人,或者是机械工人。作者万斯说,贫穷是他们这些家庭的传统,因为这些人通常没怎么念过书,没什么文化,为人比较粗俗。所以在美国,就有专门的词语来形容他们,叫redneck,中文的意思就是大老粗,乡巴佬,甚至还有其他的词来形容他们,叫hillbilly,这个词的贬义色彩就更浓了。所以这本书里所说的乡下人,指的并不是那些生活在乡下的普通农民,而是专指为人粗鲁、没什么文化的社会底层白人,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苏格兰爱尔兰后裔。他们虽然也是白人,但是在美国一样会被另一群白人歧视。

这本书的作者万斯,就是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出生的孩子。万斯的外公外婆很早以前生活在美国肯塔基州一个叫杰克逊的小镇。这个小镇坐落在一个山坳里,地方特别小,人口也不多,只有6000来人,而且这个地方各种基础设施也不怎么健全。万斯的外公外婆其实就是那种所谓的乡下人,文化程度不高,性格非常彪悍,尤其是他外婆,别看是个老太太,却也是从小就玩枪的那种人。外婆在12岁那年,有一天发现有两个陌生人正在偷他们家的牛,结果过去就给人家来了两枪,有一个小偷的腿中枪跑不了了。当时要是没人拦着,外婆就打算给人家爆头了,这才12岁,可见是有多彪悍。

在50年代的时候,万斯的外公外婆搬家了,因为当时美国的一些地方要发展工业,就到肯塔基去招工。外公外婆生活的地方经济不发达,所以就移民了。那次移民是美国的一次相当大的移民潮,在肯塔基州,大概有13%的人都搬到其他的州去了。外公外婆搬去了俄亥俄州的米德尔顿,外公在那里成为了一名钢铁工人。

小时候的万斯和他的妈妈

虽说是搬到了城市里,但是外公外婆和以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脾气还是特别火爆。而且外公天天酗酒,喝得烂醉,外婆则是天天都恨不得把他杀了,俩人经常吵架。外公外婆一共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儿子,叫吉米,万斯就管他叫吉米舅舅。在吉米舅舅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商店里看一个玩具,结果被店员欺负了,外公外婆知道以后马上就找人家理论。外公就问店员,这个玩具很贵是吧?店员说,是。然后外公拿起来那个玩具就摔了个粉碎。外婆也没闲着,开始扔店里别的东西,一边扔一边就叫外公揍那个店员。最后,外公还威胁店员说,你以后要是再找我们家孩子麻烦,我就把你脖子给拧断了。说完,这一家子又跟没事儿似的接着逛街买东西。外公外婆就是这么一家人。

吉米舅舅还有两个妹妹,其中一个就是作者万斯的母亲,还有一个是他的姨,叫洛莉。在万斯母亲这辈人里,这兄妹三个人都不怎么爱上学,吉米舅舅高中没毕业就去当工人了,洛莉姨妈16岁就退学跟人结婚了,这在咱们今天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当时他们家就是这么个情况。不过好在外公一直还是希望孩子们能念书,读了书好找工作,还能多赚点钱。而且这两人还都挺幸运的,最后吉米舅舅在强生公司做了销售,洛莉姨妈在医院的放射科找了个工作。这在当时就已经算不错了。

但是万斯的母亲就没那么幸运了,她在18岁那年怀孕了,大学肯定是没法上了,只能先结婚。结果结完婚刚一年,就离婚了,成了单身妈妈。这时候她还带着一个孩子,就是作者万斯的姐姐,叫琳赛。

万斯和他的姐姐琳赛

几年之后,万斯的妈妈又结了一次婚,这次生的孩子,就是万斯,他出生的那年是1984年。但是在万斯6岁的时候,他妈妈又离婚了,而且万斯的亲生父亲放弃了对他的抚养权,也就是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他爸爸不要他了。万斯的妈妈却很快再次结了婚,给万斯和他姐姐找来了新的继父,但是又背着这个继父继续出轨。所以概括来说,万斯出生的家庭,就是一家子人都没什么文化,外公外婆很蛮横,万斯和他姐姐从小就缺乏父爱,而且眼看着妈妈身边的男人就像走马灯似的来了走,走了来。姐弟俩也一直周旋在妈妈不同男朋友的跟前,这对两个小孩子的童年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极大的精神刺激。但是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里长大。

除了男朋友换得频繁,万斯的妈妈脾气是不怎么好,说发火就发火。有一次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时候,情绪就失控了,说要故意撞车,跟万斯一块儿同归于尽。趁着妈妈在路边停车的功夫,万斯从车上跑走了,跑了不远,看见一栋房子,赶紧过去跟人家求救,说他妈妈要杀了他。结果没多长时间,他妈妈还真找过来了,把人家的门撞开,将万斯拖了出去。好在警察很快赶来了,因为那栋房子里的人家报了警,警察把他的妈妈带走了,并且指控她家庭暴力。

虽然万斯的妈妈这样对待他,但是外公外婆还有姐姐一直都在保护他,所以万斯觉得,哪怕是受了委屈,也多少还能有点儿家人的安慰。

但是就算再亲的人,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陪着你。后来外公去世了,姐姐嫁人了,然而万斯的妈妈不仅没有好的转变,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吸毒了,也戒不掉。甚至为了逃避尿检,还让万斯提供自己的尿样去帮她造假。要是万斯不愿意,就会又开始各种争吵和辱骂。万斯的内心极度崩溃,差点儿辍学。这时候外婆伸出了援手,对万斯说,你搬过来,跟我一块儿住吧。就这样,从高中开始,万斯就搬到了外婆家,和外婆一块儿生活了。

说实话,外公外婆这两个人虽然性格很彪悍,也有点儿蛮横,但是他们还是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就是支持孩子读书,他们觉得读了大学,离开家出去闯闯,应该可以改变点儿什么。所以万斯在高中的时候算是找到了一个短暂的避风港,至少不用每天和他妈妈生活在那样一个极其压抑的环境里了。

但是学习这件事,并不是努力了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很多的。到了高三,该上大学了,万斯发现自己的学习成绩很差,之前还有过不少旷课记录,想上大学估计有点困难。这时候有一个人给了他一个建议,让他的人生就开始转变了。给他建议的这个人,就是吉米舅舅的大女儿,也就是万斯的表姐。表姐在美国海军陆战队里工作,所以就对万斯说,要不你也去当兵吧,就去海军陆战队,绝对能把你锻炼出来。

参加完新兵训练的万斯和家人的合影

这个时候是2002年,距离911事件刚过去一年,这时候去当兵肯定会被派到前线去,所以万斯很害怕,而且外婆也舍不得。但是表姐跟他说,你也别着急做决定,先去和征兵站的人聊聊,了解一些情况。

去了征兵站之后,负责征兵的军人没忽悠他,而是很明确地告诉万斯,你在军队里拿到的钱会非常少,还有可能被派到战场上,但是你能在军队里学到领导力,而且能让你转变成为一个自律的年轻人。这句话打动了万斯,最后他终于选择了到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

海军陆战队确实让万斯有了很多的改变,他在那里学会了不服输,做事变得有效率,体能也比以前变得更好,体重还减掉了很多,整个人都精神了。等到了2005年的时候,万斯所在的部队要被派去伊拉克,但是在他还没去的时候,外婆病危了。万斯赶紧回了家,陪外婆走完最后一程,参加了外婆的葬礼,最后又返回了部队。没多久,他就去了伊拉克。

在伊拉克的时候,万斯的工作不是在前线打仗,只是做一些公共事务方面的工作,所以很幸运,他没有负伤。从伊拉克回来,万斯已经得到了非常多的锻炼,最后成为了美国东海岸最大军事基地的媒体联络官。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万斯,已经建立起了强大的自信心,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唯唯诺诺,而是觉得自己能把这些事儿做得很好。

万斯在军队服役了四年,最后从海军陆战队退伍回来,很快就读了俄亥俄州的州立大学,但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积蓄,所以他只能是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也是非常刻苦勤奋。又过了两年,万斯以非常优异的成绩从俄亥俄州立大学毕业,但是他还想继续深造,想学法学。反正对学校也不太挑,只要学了法律就行,因为他觉得律师比较好找工作。结果他有一次听一个朋友说,这朋友的同学就是学法律的,找了个工作是在餐厅里打扫卫生。万斯一看这个情况,心想我学法律不就为了以后能有个好职业吗?普通学校里学法律的人毕业了找来的工作就这样,这也太不符合自己的预期了。所以他就想,必须得申请一个名校,所以最后他申请了耶鲁大学的法学院。

有时候真的是越努力就越幸运,万斯最后果然就被耶鲁大学给录取了,这可把万斯给高兴坏了,毕竟耶鲁大学是正经的常春藤名校啊。

在耶鲁大学的时候,万斯的人生有了更多的改变,或者说是有了更多的收获。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收获,就是他认识了现在的太太,也就是那会儿的女朋友,叫乌莎。跟乌莎在一起的时候,小情侣难免吵个架、拌个嘴,一到这时候,万斯就把他们家原先吵架的劲头拿出来了,但是人家小姑娘根本就想不和她吵。万斯就挺纳闷,心想吵架不就得跟我对着骂才对吗?后来有一次,万斯去了乌莎的家里,见到了乌莎的父母,才发现人家家里竟然是一团和气,这跟自己家的情况太不一样了,这是一种他自己以前不能想象或者说是不能理解的家庭关系。

万斯和他的妻子

其实不光是他,他的姐姐琳赛也是一样,在家吵架的时候特别凶,然后万斯的姐夫就说,你至于吗?我们为什么要像仇人一样地吵架呢?其实像这样的情况,都要归结于他们姐弟俩的原生家庭。不过好在这姐弟俩最后都找到了不错的归宿,姐夫很和善,万斯的女朋友乌莎也是通情达理,在耶鲁大学的时候一直就陪着万斯,而且万斯自己也很努力,再加上遇到了严厉且优秀的老师(他的老师是《虎妈战歌》的作者蔡美儿),实习和找工作的过程更是开拓了自己的眼界。毕业之后,他和乌莎建立了家庭,自己也有了不错的职业发展。

这时候万斯再回过头去看自己,觉得这三十多年过来,和小时候一比,简直就像是脱胎换骨一样,所以才写下了这本书,想要讲一讲自己是如何从一个美国底层的白人家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万斯经常做噩梦,从小就会梦见自己凶悍的母亲,梦见刻薄的老师,梦见电影里的坏蛋。这样的噩梦持续了20多年,但是后来他再做这样的梦,醒来之后就不再害怕了,而是会想到自己有了一个温馨的家,明天还要和太太去超市买东西,家里还有他们养的狗。这样的生活,就是他在小时候无数次梦想过的样子。

《乡下人的悲歌》这本书在内容上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这本书在出版之后,很多读者对它的评价褒贬不一,有的人觉得很励志,也有人从另外的角度看到了美国社会的一些状况,甚至还和一些政治问题联系起来,但我还是更愿意从社会的角度来解读这本书,也就是谈谈代际流动的话题。

我第一次知道代际流动这个词,是在一本叫《中国当代社会阶层分析》的书里。作者杨继绳在这本书里把中国社会各个不同阶层的特点、差异、甚至矛盾,都做了一些分析和评论,也是非常值得看的一本书。

所谓代际流动,就是一个家庭里面,上下两代人在社会阶层、社会地位方面的变动。那么向上的代际流动可能是绝大多数家庭,或者说绝大部分人都会拥有的一个美好愿望,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更优秀,一代更比一代强,而我们绝大多数人,也都愿意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不辜负长辈的期望。但是这种双方都拥有的美好愿望,并不一定就能百分百地实现。也就是说,向上的代际流动,在一个社会当中,它并不是一个常态,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英国纪录片《人生七年》

我之前看过一个英国的纪录片,叫《人生七年》,导演说是要反映真实的人生,但实际上就是在讨论代际流动的问题。这个纪录片很有意思,它每隔七年才拍一次,第一次拍的时候是在60年代,当时导演找了14个7岁的小孩,就拍他们当时的状况,比如问他们以后的理想是什么,问一些简单的问题。那过了7年,这些孩子14岁了,再去拍他们,看看他们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就这样每隔七年拍一次,一直拍到现在。

这些孩子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家庭,有家庭条件非常好的,也有很一般的。拍到最后就会发现,在这些来自不同阶层的孩子当中,要想实现代际流动是很难的一件事儿。如果没记错的话,纪录片里只有一个人完成了向上的代际流动,好像是一个男孩子,他是出身普通家庭,最后成了大学老师。其他人基本上都是在延续上一代人的生活轨迹,没有太大变化。如果单纯从纪录片来看,这个代际流动发生的比例并不是太高。

其实我们国内也拍过一部类似题材的纪录片,叫《出路》。它没有《人生七年》这么宏大,这部纪录片的导演叫郑琼,她用了6年的时间,拍了3个孩子。从这部纪录片里也能很直观地看出来代际流动的实现,真的不太容易。

那么这种向上的代际流动的发生和什么有关系呢?如果是从大的方向上来说,我认为有两个方面的因素。一个就是要看我们所处的国家或社会,它的发展进程是怎样的,它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历史阶段,甚至说它是不是足够的开放。

纪录片《出路》的海报

这个方面其实很好理解,我之前一直都说,在时代面前,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小人物,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运,也不可避免地都要受到大时代的影响。举个例子,假如我们把时间调回到80年前,那是抗战时期,民不聊生,在那样一个社会环境里边,还谈什么代际流动?能保命就不错了。或者我们再把时间调回到50年前,那时候你想努力,整个社会都没有这样的空间和机会,连高考都没有,上哪代际流动去?不过现在这几十年过来,我们就不一样了,国家发展得很好,整个社会也很开放,虽然可能在某些细节方面,我们做得还不是那么地面面俱到,还有一些需要改进和完善的地方,但是我们也必须得承认,我们国家当前的发展,对很多的年轻人来说,还是有信心的。很多人都觉得只要自己肯努力,把握好机会,还是能做到一些改变和突破,也就是我们俗话说的,向上的通道并没有被关闭,我们都还有进步的空间和机会。

大的环境是这样,那么第二方面,和代际流动相关的另一个因素,其实就是取决于个人了。不过这里面的情况远比大环境复杂得多,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的家庭、经历、性格这些因素都不一样,我们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都会受到这一系列因素的综合性影响。比如说,刚才咱们提到的《出路》这部纪录片里面,拍摄对象有一个农村的小姑娘,本来她挺爱读书,喜欢上学,但是他们家里人总有那种重男轻女的思想,觉得女孩子嘛,好歹读读书,能认识字就行了,以后结婚生了孩子,这辈子就差不多了。结果这个小姑娘最后真的就早早地结婚生子,基本上就是被拴在了家里,不可能再去实现什么代际流动了。我说的这只是一个例子,其实在我们现实生活里面,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最后综合性地影响到代际流动的实现。

著名的“大眼睛”女孩的经历也是代际流动的一种例证

这个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地说,这可能关系到社会学方面一系列的问题,但如果简单来说,我觉得代际流动就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群体,甚至一个社会奋斗的过程。

我们大部分人都有过奋斗的经历,年轻的时候都恨不得去改变世界,也让自己变得更好,但是最后我们大多数人,却都被时间给磨平了棱角,跟生活达成了一种妥协。这个过程里,我也听过有人抱怨,说运气不好,或者是有什么事儿不公平,我也来说说这两件事儿。

运气确实很重要,有可能努力半天,但是点儿背,事儿就没做成。但你总不能点儿背一辈子吧?这次点儿背下次不能还点儿背吧?其实这运气往往都是一种借口,是不是真的努力了,咱们自己还不知道吗?

运气往往是一种借口,

是不是真的努力了,自己还不知道吗?

再说公平,我可以明确地跟大家说,这世界上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富贵人家,起跑线就是歪的,怎么讲公平?但是咱得和自己比,只要我比家里上一代人更好,比以前的自己更好,其实也就达到目的了。即便是那些起点比较高的人,他在奋斗时也会找个坐标,试试自己能不能超越自己的长辈。

虽然说我认为公平是没有绝对的,但是有些事儿对所有人来说,大概还是能做到相对的公平。比如说,读书这件事就是公平的。不管你是谁,你读了,你就有所收获。没去读,那思想上就是不会有什么变化。再比如说高考,不管什么家庭条件的学生,只要你符合报名参加高考的条件,你就有机会去接受高等教育,有可能一步一步地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身边其实都有这样的例子,只不过现在我们的高等教育普及率还是很低,拥有本科以上学历的人只占了全国人口的4%,我们其实在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说完了我所认为的影响代际流动的两个因素,我还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个我朋友的故事,从他的故事里,我们也能看出来一些这方面的情况。这个朋友就是和我一起去看天葬的公输然,我管他叫公公。他就是实现了代际流动的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公公生活在深圳,但他不是广东人,而是出生在湖南的一个农村,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哥哥。一家人非常和睦,家庭关系非常好。公公从小就没离开过家,一直就在湖南的小乡村里生活。等到他高中毕业的时候,该高考了,但是这时候真的是运气不好,病了,还做了个阑尾手术。这太影响考试了,那一年他最后哪儿也没考上,落榜了。当时他想着重新再考一年,但是家里人不太同意。说实话,再读一年高三,各方面挑费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压力。所以在那年暑假的时候,家里就让他的哥哥带着他到深圳去看看,意思就是说,你们哥俩要是能在深圳的哪个工地找到个工作,干脆就留在那算了,也别考什么大学了。就这样,公公跟着他哥哥去了深圳。

高考时运气不好,不幸落榜了

那是他第一次去到一个真正的大城市,当时的深圳已经比较繁华了,可能和今天不能比,但也已经都是高楼大厦了。当时深圳的房价是3000块钱一平米,这个价钱对公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他跟我说,当时他就在想:我以后得打多少年工才能买得起深圳的一套房啊?那次算是把他给刺激了一下。

公公所在的那个村子,以前从来没有人上过大学,公公本来没把上大学这事儿当成一个必然选项,因为身边的小伙伴也都没上大学,到岁数了出去打个工也挺好。但是他那次去了深圳之后就觉得不行,还是得读书,得考大学,不能就这样认命了。后来他真的重新高考,考上了大学,成了他们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大学毕业之后,他陆续换过几次工作,过了两年,他在广东的中山那个地方开了个餐厅,他们叫酒楼。这个酒楼开了有两年时间,不太挣钱,倒是也不赔钱,但是做生意这事儿,不赔不赚,搭着时间就不划算了,所以他就把这个酒楼给盘出去了。觉得还是得好好积累一下。后来他到了一家特别有名的大公司里去工作,而且在那做到了很高的职位。那段时间我跟他联系的不多,只是偶尔发个微信,打个电话,但是我明显感觉他和以前不一样了,看待问题的角度有了很大的变化。

大概两年前,他跟我说重新创业了,他发现租房市场特别热,所以选好了这个领域,开始做民宿这方面的生意。这两年过来,他的确是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今年还拿了融资,准备扩张。实际上到现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代际流动,后面能到达什么样的高度,那还要看他往后怎么发展,但是我非常看好他。

通过他的故事,我想和跟大家聊几个方面吧。刚才咱们说到公平,说到运气,其实他在这两方面都没什么优势。如果说起跑线,湖南普通农村的生活条件和教育水平,肯定没法和城市的孩子比。要说运气,临高考了,做了个手术,这算是够点儿背了吧,而且当时家里已经不支持他再读一遍高三了。但他就是不认命,就想打破这种命运的枷锁。

另外,我觉得在努力和奋斗这些常规操作之外,还有两个方面的因素,是他完成代际流动的加速器。这两个因素是什么呢?一个是格局,一个是把握机会的能力。

所谓格局,就是我们认知这个社会和世界的一个边界。当公公没离开过家的时候,他的格局就是湖南的那个小乡村那么大,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就是全世界了。但是后来他去了深圳,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格局一下变大了,就觉得不行,自己得努力走出去,不能就那样打一辈子工,他最后也做到了。现在他创业做民宿,还是保持了开拓自己眼界和格局的习惯,他就喜欢到处走,不让自己的思维局限在某一个固定的熟悉的领域里,然后让自己更进步一点。《乡下人的悲歌》里万斯的情况也是一样,假如他没有去海军陆战队,没有读耶鲁大学,就没办法提升格局,很可能达不到最后的高度。

提升格局,不让自己的思维局限在熟悉的领域

我们再说把握机会的能力。本来公公第一次高考失败了,家里也不支持他复读,好容易争取来一次重新高考机会的时候,他就把握住了,考上了大学。现在的创业也是,把握住了租房市场火爆的机会,一下就做起来了。他要是没把握住这两次机会呢?就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了。当然这中间肯定少不了人家的付出和努力,而机会恰恰就是留给这些有准备的,也是肯努力的人的。

所以说,我觉得虽然影响一个人代际流动的因素很多,比如社会,家庭,还有自己的奋斗,努力,但在这之外,还有两个方面也是很重要的,分别就是格局和把握机会的能力。格局决定了我们做事情的高度,机遇就像是改变命运的一把钥匙。另外,最关键的,也要看自己是选择向命运妥协,还是跟命运死磕。这是一个人的性格问题。

越努力,越幸运

我们今天说了《乡下人的悲歌》这本书,说了《人生七年》《出路》这两个纪录片,还和大家聊了我朋友的故事。这几个故事虽然发生的地方不一样,但是代际流动的这个问题,是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遇到的情况。

别的国家我们不说,就说说我们自己。我们现在没有战争,没有动荡,经济也还在发展,文化也在进步,所以说,我们是有实现代际流动的机会的。

虽然我不太喜欢用一种价值观去绑架另一种价值观,而且每个人也确实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有的人不想那么拼,想图个生活稳定,这没有问题;有的人就想改变命运,也没有问题。这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但是,当有一天,我们到了要面对下一代人的时候,我们会不会对他们有所期待?如果有期待,我们在那个时候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东西呢?是更大的格局吗?是更好的修养吗?或者是更优越的环境?还是更好的机遇?另外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能依靠什么给他们带来这些东西呢?我觉得这是我们应该想清楚的一件事儿。

代际流动,所反映的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发展进程和开放程度,但是反过来说,我们所有社会的进步,都是靠一代又一代人,靠自己的努力,突破了原有的条件和环境,所创造出来的。我们谁都希望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越来越好,也希望下一代人比自己更好。但是我们也得意识到,下一代人的起跑线,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本期背景音乐

  1. ハナミズキ - 広橋真紀子

  2. Suite from 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 Ennio Morricone

  3. Village - 魔兽世界德拉诺之王原声音乐

  4. Good Old Days - Dusko Goykovich

  5. Piano Concerto No. 21 In C Major, K. 467:II. Andante -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6. Afterword - Brad Jacob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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