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智:琴声与美酒是牧人的浪漫
张智,独立音乐人、旅行者乐团主唱兼词曲创作、编曲、弹拨乐手、制作人,擅长即兴演奏,长期从事民谣和民族音乐收集整理和创作。2012年凭首张专辑《尼勒克小镇》获得华语音乐传媒大奖和华语金曲奖两项大奖。

冬不拉改变了我对音乐的认识,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我通过学习冬不拉认识了很多生活在牧区的朋友,也引发了很多的故事。
新疆的交通曾经很不便,在我童年的时候,独库公路还没修,从我出生的依奇克里克到乌鲁木齐要翻越天山,需要7天才到。那时候在新疆想找一个人是很难的一件事,那时候没有微信,也不能定位,所以我在新疆待到27岁的时候,一直都没有见过会弹冬不拉的人。

哈萨克族传统乐器冬不拉
后来我去南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再回家的时候,我在伊犁草原上遇到了一个当时的歌王,叫穆辉提(音),我当时就觉得他弹的冬不拉的乐声特别好听。后来我了解了冬不拉的来历,那是以前牧民在树上晒羊肠子,风一吹,羊肠子发出呜呜声,产生了音阶。后来人们就把羊肠子绑到木头上,变成了最早的冬不拉。
最早的冬不拉肚子是扁的,叫作阿拜冬不拉,后来才演变成现在这样圆肚子的造型。以前的冬不拉全是用羊肠子做琴弦,我也更喜欢羊肠琴弦的声音,但是来为了方便,全换成尼龙弦了。我觉得羊肠琴弦的声音有一种特别原始的劲儿,但这种弦不太好保养,需要经常换。而且它的制作工艺没有尼龙弦方便,所以后来就演变成现在这样了。很多木材都可以做成冬不拉,通常多用果树,比如核桃木,或者是苹果树的木头,常见的也有新疆的白桦木,还有俄罗斯的白蜡木,再有就是红木。

传统的冬不拉用羊肠做琴弦
听了穆辉提(音)的琴声,我觉得我也应该去学冬不拉,于是我在2004年就回到了新疆。那时候为了养活自己,我开了个琴行,也在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剩余时间我就去塔城托里县去学琴。有一个叫黑扎提的老师在那里教我冬不拉,他现在已经去世了,中国冬不拉的三大流派当中,有一种演奏方法的创始人就是他,哈萨克斯坦也有他的雕像,但他的冬不拉和哈萨克斯坦那边弹奏得不一样。黑扎提老师也是旅行者乐队叶尔波利的岳父,叶尔波利也会弹冬不拉,而且他能把拉丁、爵士等很多的音乐风格融入到冬不拉之中,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
最早的时候,我的朋友介绍说在塔城托里县有一个老人,我可以去找他学琴。那时我在克拉玛依有一个录音棚,一个名叫米兰木的音乐老师从托里来我这里录音,唱完歌以后,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自己是托里人。我一直准备去托里找黑扎提老师,同时也想找我一个失散多年的同学。米兰木说他认识我的同学加林,然后就给了我加林的电话,后来我还经历了一番波折才找到他。

张智和哈萨克音乐人叶尔波利
叫加林的人很多,结果那个电话号码是叫加林的教育局局长的,电话拨过去,我当时非常激动,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以为他也会很激动,但电话那边的人很平静,问我:“你有什么事吗?”结果是弄错人了,他说:“你说的加林我认识,他现在是我们司法局的局长,我是教育局局长。”
最后,我终于拨到真正的加林的电话。以前的他是个英俊少年,又瘦又高,上学时带我去托里的时候,他们全家包括老人都出来迎接,不会因为我是个晚辈而有所怠慢。我们宿舍三个同学当时在画画,那时候加林也在跟我学画画,他特别喜欢艺术,马骑得也很好,特别的矫健,摔跤也很厉害。他们家人不舍得吃肉,却杀了羊给我们吃羊肉,他们家人在吃馕、吃饼、喝奶茶,让加林陪我们吃肉,还把最好的房间留给我们住。我们住了三天必须得走了。

哈萨克族的冬不拉演奏家黑扎提老师
毕业以后,我和加林就再也没见面了,他接到电话非常地激动,他说:“你什么时候来?赶快来托里,最好这个周末就来。”我说:“行,我周末就来。”我就坐了辆中巴车,往托里出发。
克拉玛依到托里需要两个半小时,我坐在最后一排,车上全部是从克拉玛依去草原上的哈萨克人,很多在克拉玛依城里的哈萨克人周末都要出城。他们的亲戚很多,好像一个部落一样。我发现他们在城市里待不住,待一段时间以后,他们就要去草原,要骑骑马,过过夏牧场的生活,我觉得很有意思。

暮色中,通往托里县的公路
后来,有一站上了一个醉鬼,还和汉族的售票员发生了争执,两人吵起来了。我就把冬不拉拿出来弹,他们全车人一下站起来,集体回头看我。我弹了一首他们很熟悉的曲子,那首曲子叫《阿达依》,当时我弹的还不太熟。他们立刻在车中间摆了把椅子,然后给我挪位子让我坐过去,很多人就一起就开始合唱,整个车厢里的人们变成了一个合唱团。
这样一来,那个醉鬼也不打架了,他也开始唱起歌来了,唱得很好听,虽然醉醺醺的,跳舞却跳得很好看。他们最喜欢跳的就是《黑走马》这个舞蹈应该是在劳动和狩猎的时候演变而来的。

《黑走马》是从哈萨克人的狩猎中演变而来的舞蹈
到了托里,加林已经到车站来接我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英俊少年了,变得很胖,肚皮很大,但他见了我特别高兴。他对我说:“你嫂子知道你来了,做了一天的饭要迎接你。黑扎提老师也到了。”当时加林找的女孩是他们班的班花,特别漂亮的一个女孩,给我们做了长长的一桌子菜,然后有凉菜,有哈萨克的Baursaks,有将近几十种菜,还有他们自己包的包子。
到了加林家里,我也见到了黑扎提老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黑扎提老师来了以后就开始弹琴,他弹了一些五拍或者马蹄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写的原创的音乐。我现在还记得那些旋律,就像美国的鲍勃·迪伦的那种感觉,他嗓音非常沙哑,仿佛就是草原的鲍勃·迪伦,而且又区别于美国音乐风格,具有浓郁的哈萨克族的曲式。他60岁的声音就像植被在草原上生长出来的一样,非常好听,而且没有经过任何修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黑扎提老师的情景。

哈萨克传统的油炸面食Baursaks
那天加林对我说:“我们已经15年没见了,一年一杯酒。”他拿了很大的杯子,我们开始喝酒,从下午一直喝到日落黄昏,之后满天星斗,黑扎提老师唱了一首《故乡》,就是他们那里家喻户晓的歌。
我非常喜欢哈萨克这个民族,也有很多哈萨克族的好朋友。他们说,祖先留下的财富有一半是给客人的。一个7岁的小孩第一次见到我时候,很大方地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张智叔叔,欢迎你来我家做客!”一脸很自信的样子。握完手以后,我问他:“你以后是想成为演奏家,还是想成为一个富翁?”他回答:“我想成为演奏家。”我又问:“为什么?”他对我说:“我们哈萨克人有这么一句话:钱像冰块一样,放在手上,它会融化消失,但音乐是永远的财富。”
克拉玛依边上有个叫小拐乡的地方,那里都是种棉花的农民。小拐乡政府从阿勒泰给他们请了一个刚从哈萨克斯坦回来的老师,他演奏水平特别高。他来辅导棉农们,在我的录音棚录音。我当时的身份是录音师,他们弹了一首有点像《黑走马》节奏的曲子,拿了一个三弦的低音冬不拉当贝斯弹,还拿了一个哈萨克的萨满鼓,也是一种低音鼓,还有一个高音冬不拉,他们乐队有10人的编制来录这个曲子。录完以后,我拿着自己的冬不拉就把这曲子直接给弹下来了,他们一下就围到我身边,见我特别高兴,还邀请我去小拐乡去玩。后来,我就经常跑到小拐乡找他们玩。

哈萨克人认为音乐是永远的财富
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北疆的人到录音棚来找我,他长得很英俊,戴着个帽子,人很瘦,穿个皮裤,名叫马利克,说是北疆的冬不拉第一高手。我一看赶快就请他中午吃顿新疆大餐,然后就约到录音棚开始录音。他弹了6首曲子,弹完以后说下午还要上课就走了,又去阿勒泰了。我有好多哈萨克朋友,我就和他们说:“马利克弹得没有我想象这么好嘛,录的声音怎么脏得很?”朋友跟我说:“马利克要喝酒,他不喝酒的话,他弹的脏得很,一喝完酒以后弹得就干净得很,特别棒。” 原来是因为他没喝酒,我忘了给他买酒了。
那天,又有一个来录音的很壮的哈萨克族人,他是因为女儿要到中央民大上学,到我这里录音。录完以后,他问我多少钱,我说:“咱们是朋友,你的女儿唱这么好听,免费了。”他说:“免费不行,多少意思下?”我说:“不用了,算是我帮助了你女儿。”又录了两次以后,我说:“唱这么好还是免费。”他觉得过意不去,就说:“我们家有个私人牧场,把你的朋友叫上,到我们家去住几天去。”我说:“你多叫些弹冬不拉的好朋友。”他说没问题。

鸟瞰克拉玛依
克拉玛依号称风城,风特别的大。挡风沙的先是一排防风林,他让我在防风林的泉眼等他。等一会儿就有一个他们那里拉货的车,拉着羊、煤气罐、面还有很多其他物资,妇女、儿童、老人全在车顶上。他们让我们坐驾驶室里面。我说让女人们和娃娃进里面坐,他们说:“我们没事,害怕你们冷了。”一路上路况很差,都是搓板路,在车里颠了两小时后,颠到了以后,那位壮汉从10公里以外,骑着摩托车飞速过来接我。
在夕阳下,他狂奔过来抱着我,说:“欢迎来来到我们家牧场。”我觉得到草原了以后,他们好像一下就活了。我们又是彻夜歌唱,在那里度过了7天。他说:“我约了个金矿的第一高手,叫萨曼别克,萨曼别克只要喝一瓶白酒,就可以弹一天琴。”我们等这位金矿高手等了整整三天,他骑着马过来后跟我们说:“不好意思,我们家里忙了一会儿,迟到了一会儿。”其实他迟到了三天,但三天对他来说其实只是一小会儿。在牧场天天弹琴、唱歌、跳舞,感觉时间是凝固的,时间就这么悄悄地从你的指缝中和睡梦中溜走了。
这位金矿高手弹琴也是业余的,但他弹的速度特别快。他对我们说:“今天我一个朋友结婚,咱们一起到山上玩去。”到山上以后,他们全村人都来了。婚礼上有赛马会,我们全都爬到山顶上,山也不高,赛马会就是围着整个山绕一圈。我们在山顶上喝酒、看赛马、唱歌,村里的人在山顶上做生意,有卖衣服的,有卖烤肉的,有卖烤包子,有卖啤酒的,还有卖方便面的。我们买了些方便面,买一些烤肉,一起喝酒。赛马会全部是小孩参赛,骑得特别快,山下一片尘土飞扬。

正在赛马的哈萨克少年
在我们准备下山时,忽然下起了大雨。他们就用吉普车来接我们。我们坐着吉普车往下走,车下的人只要一招手,车上的人就把人往车里面拽,总共拽上来9个人,我的头都快压扁了,每人手里还都拎着一瓶啤酒。
我觉得这种生活特别浪漫,他们这种生活方式是我们在城市里长大、在石油城长大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的声音也像从草地里,从荒原里面长出来的一样,他们的民歌之所以能够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就是因为他们世世代代都保持着这种生活方式。所以,我通过在牧区和他们交往,和他们喝酒,和他们唱歌,听了大量的哈萨克专业和非专业的歌手唱歌,也听了伊犁、塔城、阿勒泰,以及很多在国外学习回来的哈萨克人的歌声,对我的音乐和写作有特别大的启发。
我觉得他们的音乐和现代音乐中间有一个桥梁,就是这种弹拨乐,他可以从心灵直接传递到指尖。我觉得后来我写东西的时候,灵感就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流淌。这首歌可以一气呵成。

弹拨乐是哈萨克音乐与现代音乐的桥梁
我那时候准备了很多的音乐片段,我觉得我应该出张专辑了。刚好朱芳琼在厦门,他有一个很棒的录音棚,我就想等准备好以后去他那里录制。到了冬天的时候,我到额敏县牧区的森林玩,那边聚居着柯尔克孜族,他们全都唱的是哈萨克民歌,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了他们冬天最大的节日。在那个节日里,好像是林业局的局长他们家来了80多个客人,他们全都会跳《黑走马》。80岁老太婆听到我弹《黑走马》,马上把扑克牌一放,开始跳舞。男人在里屋喝酒,女人在里面打牌,我一弹琴,他们全部起身开始跳舞,那次经历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天我喝了很多的酒,外面大雪中的马厩里有很多匹马,我问他们:“马能不能骑?”他反问我:“你骑的行不行?”我说:“我骑得很好。”我喝得酩酊大醉,骑一匹黄骠马,在雪地狂奔,特别兴奋。然后,我给朱芳琼打了个电话,我说我要录专辑了,到你这来录,约好时间我就来。

张智与朋友们在北疆草原骑马
零下40度的气温下,我从克拉玛依飞到厦门。我穿着棉裤,热得够呛,一下飞机,看到很多靓女却穿着超短裙。之后,我到了朱方琼的录音棚,看到了一把冬不拉。我问:“这是谁的冬不拉?他说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那把琴的琴颈特别细,声音很特殊。我拿起这把冬不拉,弹的第一段旋律就是我的专辑《尼勒克小镇》的《流浪者》。
现在很多人在现场听我唱这首曲子的时候,观众全部是大合唱。当时我就弹了这么一段,再加上了人声,一气呵成。后来,我给这首起了名字,叫《流浪者》。最后,我在厦门录完了这张唱片,后来加入了旅行者乐队,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本期背景音乐
▶ False World - Mamer
▶ 黑夜中的占卜师 - 张智
▶ 夕阳如雨 - 张智,旅行者
▶ 卡拉库里湖清晨 - 张智,旅行者
▶ Light Yellow Horse - Mamer
▶ 湖之情 - Hassak原声态民族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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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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