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也许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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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惟物论的节目当中，我们曾经采访过纪录片《二十二》的导演郭柯。在这部纪录片里面，郭柯记录了几位慰安妇老人的故事。郭柯由于从小跟奶奶长大，所以在拍摄的时候，他就把对奶奶情感转移到了被拍摄老人的身上。那么在节目里，他讲的也是自己和两位老人的故事。

采访郭柯的时候是在去年2月，和他见面之后，确定了采访的内容，我开始给他录音。那一次的采访很顺利，因为他讲的内容和老人有关，我最后便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老了以后的状态？这时候郭柯用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对我说，我不敢想。我说，我也不敢想。

从性格的角度来说，郭柯是一个比较强势的人。在生活当中，他经常扮演着能够主动解决问题，或是主动照顾别人的人。他说如果当他老了，需要别人每天照顾他的时候，他觉得应该挺难受的。而且一想到自己老了以后身体条件会下降，脑子也会变慢，他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这时候我想到了一部电影，名叫《年轻气盛》。因为在这个电影里面，有非常多关于衰老的命题，而且表现得非常直接。

电影《年轻气盛》的海报

这部电影讲的是在瑞士的一个度假酒店里发生的一些故事。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到这里来度假。这些人以老年人居多，他们在这里可以放松下来，游泳，泡温泉，做按摩，看音乐表演，日子过得并不枯燥。

这其中有一个人，是很出色的指挥家，既搞创作，又指挥管弦乐团演出。年轻的时候，他和太太合作写了曲子，他来指挥，他太太来唱。

这个指挥家非常有名望。当他老了之后，英国女王仍然要专门派人来请他演出。但是他的太太却早已生了病，根本就不可能再去演出了。指挥家不愿意独自去演出，因为他这一辈子只跟太太合作过这个音乐，而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不愿意自己去。可是女王几次三番地派人来请他，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指挥家还是去了。他和乐团的人，以及其他的歌唱家，一起给女王完成了演出。

指挥家和他的导演朋友

这个指挥家有个朋友。这朋友是一个电影导演，已经快80岁了。他在过去拍了无数的电影，捧红了很多明星。他这次到酒店度假，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要在这里和几个年轻的小伙伴一起完成一部剧本的创作。但是这次的创作非常不顺利，他本指望能让一个自己一手捧红的女演员来演这个电影，结果没想到这个女演员不但没同意，还特意跑过来羞辱了他。而这位导演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最后跳楼自杀了。

在电影的最后，一个巧妙的结尾让这两个人的故事结合了起来。指挥家在台上指挥，年轻的歌唱家代替了他的太太，唱完了他的作品。但是镜头一转，又对准了已经生病，老的不行，非常丑陋的指挥家太太。这两个人形成了一个非常强烈的对比。指挥家太太曾经也像舞台上这个年轻的歌唱家一样，有着出众的歌喉，在舞台上尽情地表演，台下的观众用掌声对她赞美。但是她现在老了，病了，舞台上的风光离她远去了。而另一方面，现在舞台上年轻的歌唱家也一样会有衰老的时候，指挥家太太所经历的一切，也许就在不远处等待着她。

指挥家生病的太太

这个桥段过去之后，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突然出现了已经跳楼自杀的导演，他用手比划出一个取景框的样子。从这个取景框里，可以看见他在微笑。这个镜头很短，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但是透过这个取景框，我看到的却是他的一生。他一辈子拍了无数电影，但最后，他创作的才华枯竭了，也因此走向了死亡。

通过指挥家和导演这两个人的故事，可以直观地让人感受到和年轻相比，衰老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变化。如果结合电影来看，这种变化，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一个是身体的变化，而另一个，是当一个人逐渐衰老之后，心理上的变化。

衰老这件事情谁也躲不开，每个人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地变老。一个人的衰老，我觉得首先是表现在身体上的。不管是面容还是体能，都会有变化。可能有一些人有运动的习惯，但是他们再怎么保持运动，也没办法阻止皱纹的生长，没办法让自己不长白头发。凡是涉及到生理条件的自然变化，我们很难去改变它。这也是人们衰老时候最直观的一个变化。

在电影里面，会出现一些裸露的画面。这些裸露的身体，有的属于年轻人，也有的属于老人。年轻人的身体当然很美好，可是电影里老人的身体，全都松松垮垮，对比非常明显。尤其电影里有一个桥段，指挥家和导演朋友泡在泳池里面。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身材超级好的选美模特，赤裸全身，缓缓走进了同一个泳池，就在他们对面。这俩老头全都快80岁了，看见对面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身体，他们的表情就非常复杂。可能有点儿想入非非，却又挺遗憾，挺无奈。他们曾经也年轻过，这样美好的身体，他们也拥有过。可是到了这会儿，自己已经老得风烛残年了。

两位老人看到美女后的一幕

这部电影用最直白的方式，用身体的差异，让人们看到衰老最残酷的一面。这样的残酷不是一天形成的，很少有人会在一夜之间变老特别多。它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悄无声息的一种变化。衰老来的很慢，但当我们自己发现衰老到来的时候，它就已经不会再停下脚步了。

在电影里面还有一个角色是足球明星。这个足球明星是马拉多纳本色出演的，在电影里，大家隔着一道铁栅栏门找他签名，但此时的他别说踢球了，游了会儿泳，体能就完全不行了，上岸之后马上就要吸氧。这时候电影给了一个特别直接的镜头画面，他带着吸氧面罩躺在地上，呼吸非常困难。肥胖的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看着特别难受。

曾经的球星，如今游泳后都要吸氧

这又是一个让人直面衰老的镜头，以前的大球星在老了之后，光游泳就能成了这个样子，对比太鲜明了。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另一个让人对衰老感到难以适应的地方，大概就是心理上的变化。这种变化包括身份、技能、创造力下降之后的落差，也包括生活当中的孤独。

在电影当中，这样的情况也很明显。那个导演在年轻的时候才华横溢，拍了很多好片子。当他老了之后仍然想创作，可这个时候，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挡不住创作能力的下降。他内心非常痛苦，这真的是一种力不从心，而且几乎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当他把希望寄托在曾经合作过的女演员身上，但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嘲讽。导演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他一直把自己的创作视为生命。当创作没有了生命力，那么他的生命自然也就随之终结了。

导演遭到自己捧红的演员的嘲讽

我在那天和郭柯也聊到了这个话题。他跟我说，《年轻气盛》的故事再怎么说也还是虚构的，而他在拍完《二十二》之后，在筹备下一部片子的时候，去了一个美国的养老院。他在那里见到的人，比电影里面发生的故事更真实。

那个养老院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是过去风光无两的人物，有的是银行家，有的被总统接见过，都很优秀。但是当他见到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全都需要被人照顾，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并没有失忆，不会忘记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是他们却只能默默接受自己的现状，什么也改变不了。郭柯在见到他们之后非常感慨，所以才说，没办法想象自己老了之后的样子。这种落差，从心里的层面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那天我们也聊到另外一种关于衰老的心理层面的问题，就是孤独。这是让人更难受的一件事。

曾经风光无两的人物，如今在养老院被人照顾

同样在那个养老院，郭柯见到一个老人，他当时已经100岁了。在普通人看来，100岁绝对是一个长寿的年纪，可是作为那个老人来说，他未必就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快乐。他虽然有孩子，但是孩子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天天守在他身边。家里其他的人，包括自己的朋友，早都已经不在了，他根本就找不到一个能跟他说话聊天的人。这是最痛苦的状态。

当然，这个例子比较极端，不过我们大多数人可能到不了这个年纪，就能体会到老去之后的孤独了。父母和孩子虽然都是我们自己最亲近的人，但亲近并不代表会有共同话题。如果我们能跟自己的另一半聊得来，那当然很好。但可惜好像也没有那么多人会跟自己的先生、太太无话不说。而且有些话，也的确是没法去说的。

真正可以和我们聊天的人，大概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朋友。可是一旦当我们老了之后，这些朋友就算关系再好，想见个面比登天都难。更何况，假如自己活得长寿一些，就会发现身边的朋友，家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所以说，老到了一定的年纪，孤独就变成了人生的必然选项。

老到一定年纪，孤独成了必然

这件事情，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好像意识不到。我们看到衰老，看到的都是白头发，是皱纹，是老年斑，是松弛的皮肤，是坐着就能打盹儿，是各种各样的疾病，甚至是被人嫌弃，但是我们看不到一个老人最真实的内心。

衰老，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别害怕变老，我觉得我不能接受自己老了以后的样子，也没办法想象每天要依赖别人照顾的生活。在我和郭柯聊天的时候，我发现好像很多人并不是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只是不愿意去说这件事，觉得说了也没用。可是不说的结果，就是没有任何计划，毫无防备的等着时间侵略过来，最后稀里糊涂就变老了。

其实我也知道，衰老是怎么都躲不开的，它确实就是我们在人生当中必须要面对的一个残酷现实。我在看纪录片《二十二》的时候，感触也非常深。对于这个纪录片，大家的关注点都在慰安妇这个群体，看过之后都在痛斥日军当初很多的暴行。但老实说，这只是这部片子想要表达的一小部分内容，郭柯真正想通过这个纪录片来说明的问题是他想告诉人们，这些受过伤害的人如今正在老去，而这段历史也很快就会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失掉了。这部纪录片之所以叫《二十二》，就是因为郭柯在拍这个片子的时候，这些受过伤害的老人只剩下22个人健在了。到了今天，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个位数。

我记得非常清楚，片子里面有一个细节。有人把一个侵华日军现在的照片拿给一个老太太看，她看了之后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愤怒，反倒笑着说了一句，你看，日本人也老了，胡子都掉了。

日军暴行的受害老人如今已快凋零

我觉得这个细节体现了这部片子想表达的一些东西。不管是当初的侵略者还是受害者，他们都在变老，很多承载着那段历史记忆的人也都在远去。可能因为郭柯从小跟着老人长大，所以他对于衰老这件事的感触就更深一些。

我和郭柯的那次聊天，最后还是得出了一些比较积极的结论。他说了两点，我觉得非常有道理。第一个，他说衰老这件事，担心也没用，所有你不希望看到的，不希望经历的东西，最后怎么都躲不过去。还不如趁现在，趁自己年轻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热情发挥出来，去做一些事。哪怕到最后，自己真的七老八十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了，但至少我们没有浪费过去的时间，我们完成了很多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有那么多遗憾。

趁年轻发挥自己的热情，少留一些遗憾

第二个，他说如果在老了之后，仍然还能维持一个工作的状态，那么不管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可能都要好得多，不会那么大的落差。

这一点，我是尤其认同的。

我之前听别人说，判定一个人真正的老了，不是看你有没有白头发，是不是驼背了。而是看你到了一定年纪之后，还有没有梦想。我觉得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并不全对，因为我知道有不少人从20岁的时候就没有梦想。所以我觉得这句话这样去理解比较好：当一个人进入了世俗意义上的老年阶段，如果他还有梦想，那么也许，他就还不算真正的衰老。

那么第三个，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观点了。我觉得既然衰老是不可避免的，还不如干脆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就去想想，在未来若干年之后，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老人。我们给自己定下一个很理想的目标，看看自己到时候是不是真的可以变成那样。

衰老是我们不可避免要面对的问题

我认识一些大朋友。说是大朋友，其实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和前辈。他们的年纪已经50多岁，奔着60去了。按咱们传统意义来说，他们马上就要步入老年了。但是我在跟他接触的时候，却从来没感觉他们有任何的老态。从穿衣打扮，到言谈举止，以及聊天时候所说的一些观点，都让我觉得他们和我好像也没差太多，从来都是很平等地与我对话。

他们不经意间所表现出来的学识，修养，阅历，这是时间带给他们的东西，我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具备。当然我也承认，他们所有的一切，也都离不开良好的经济条件来支撑。所以在和他们接触之后，我就在想，如果自己也到了那样的年纪，能不能也像他们一样从容，一样优雅。

在这之后，我便开始注意自己生活中的很多细节，我开始护肤，尽可能更多地阅读，去走更多的路，丰富自己的内心，增加自己的阅历。时间长了，我就感觉自己就像用一个漫长的过程，让自己一点点变化，等待着衰老的到来。这样一想，我好像没有那么害怕变老了，甚至相反，我有时候竟然会想看看自己老了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就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变成一个好身材，很温和，很优雅的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