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著名设计师、设计教育家、艺术策展人。曾任清华美院环境艺术设计系主任、清华美院副院长。现任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副馆长、清华大学文化经济研究院副院长。主要从事当代设计教育转型研究、工业遗产保护与文化创意产业发展研究。

01
我在清华美术学院工作了30年的时间了。1991年,我来校读研究生,之后留校教学,一直到现在。
90年代后期有一次我在学院开会,大家聊起来一个话题,就是自己喜欢什么门类的东西,我就谈到了连环画,当时我谈到自己喜欢连环画的时候,有几个同事还很诧异,说:“你怎么会喜欢这个东西呢?我们认为你应该喜欢雕塑或者陶瓷,怎么会是连环画呢?”后来我就讲我为什么喜欢连环画,在我的生命过程中它给了我什么样的帮助。

丰富多彩的连环画作品
那个时期,其实是我收藏连环画达到一个比较高峰的阶段,那个阶段除了北京潘家园,我还会到西安,到我的老家山西太原,甚至到黑龙江和四川,更远还到过西南方向的昆明去淘连环画。我到这些城市的时候,都会去逛连环画市场,所以那个阶段我对连环画非常的痴迷。
痴迷到什么程度呢,我不用看连环画背面的出版信息,就从封面一下就能判断出这本连环画大概是什么年代的。那个时候我收连环画主要是收1980年之前的这批,为什么对这个东西情有独钟呢?说来就话长了,这和我最近写新书《闹城》是有关系的。

苏丹的新书《闹城》
我们60年代出生的这批人,从小虽然也是在学校接受知识的灌输,但是那个时候学校的教学秩序也不太好,我们这批人在学校还是藐视老师的,老师拿我们没有办法。基本上每一门课上,我们都会哄闹着让老师讲故事,这样,我们才安静下来。不管是数学课、地理课还是语文课,我们就喜欢听各种各样的战争故事。老师在课堂里的权威基本上荡然无存。
那么这种习惯实际上它是和我们一直在读连环画是有关系的。连环画,它是一种图文并茂的浅层次读物,但又是很生动的一种形式。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里,它是你获取知识,获取生活的经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尽管有些书内容是挺烂的。比如说70年代后期的,大概1974-1976年这个阶段的连环画,那水准就很差了,要和60年代、50年代的比,那就非常差。故事情节雷同,都程式化了,它对社会的描述,对人性的概括,基本上就类型化了,很简单。
但即使这样,也会涉及到很多有意思的知识,比如说讲阶级斗争的故事,讲在农村的故事,你就能获得很多和农业相关的知识,比如有关水稻啊,小麦啊,瓜秧啊,我记得有一本连环画就叫《瓜秧的秘密》,讲的就是一个地主在自己家的后院瓜田里边,埋了一个罐子,罐子里有“变天账”,就是过去的地契,还有一把手枪等等,这类的故事非常的多。

连环画《瓜秧的秘密》封面
还有连环画的画面性有的时候是比较强的,它的水准、层次的差异非常大。像50年代连环画可以说都是非常精良的作品,对人物的绘画,对场景的再现都很细致。这个传统一直到60年代末还都保持得非常好,但是进入到70年代水准就大幅度的下滑了。
比方说我们大家都知道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连环画叫《山乡巨变》,讲的是浙东山区里边土改搞合作社的这些事情,这是著名的连环画家贺友直的作品。这本书它精准到什么程度?虽然画家不是用照相的方式,而是用白描的方式来画农村社会生活的场景,但表现得却非常精准。比如大家在公社里开会的时候,大家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生活的时候,你看到第三页的一个空间场景,可能到第十七页又是这个场景,里面的东西能完全对照起来,而且凳子的摆放和桌子的摆放,桌子上面的摆件儿,刻画得都是非常精准的。所以我觉得那个时候这些艺术家下乡以后的田野调查做得很仔细,他用他们像照相机一般的眼睛去对这个空间和场景做了一个忠实的记录。

连环画《山乡巨变》对同一场景的表现
当然连环画里有很多更生动的东西,包括的一些工业常识,类似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书里边,我们通过这样的书也会了解到当时的苏联人们的生活的是什么样的一种模式,比如吃面包,因为那个时候面包对中国人来讲,是一个比较奢侈的粮食,但是它是苏联人的主食,这跟我们当时的想象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02
对连环画的痴迷是整整的一代人的事情,也不仅仅是我自己,所以跟它的故事就非常的多,我在《闹城》里面其实写到了一点,谈到了当时其实条件再优越的一个孩子,也没有任何可能去拥有全部的连环画。所以那个时候大家一般是你买一部分,我买一部分互相交换着看,把它作为一种资源。每一本连环画上还会贴一个编号,像图书馆一样的,自己把它整理成套。在每一个家庭里,连环画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边,处在至高无上的一个位置,因为基本上没有什么玩具。连环画这个东西,它是让我们认知世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读本。

连环画是孩子认知世界的重要读本
(《闹城》插图 / 刘野)
因为我和我哥哥的年龄非常的接近,大概差两岁多,所以我们俩一直存在着竞争,结果在物资的管理权这方面,连环画就落到了他的手里,结果他掌握了管理权以后,就对我在接触连环画的环节里就采取了非常严格的措施,制定了各种“条例”。
我们家有一张桌子,桌面是全家人公用的,比如吃饭在上面,我父亲有时候写东西会在上面,但是下边有两个抽屉分别是我们哥俩的。我记得我的抽屉是一个后来配上去,不是这个桌子原配,我哥哥的是原配。所以他的抽屉就很严丝合缝地就嵌到桌子里了。他就把抽屉装上了锁,每天看管得很严。我的抽屉因为是后配的,半半拉拉的就那么个样子,一贫如洗,抽屉里没什么东西,只有拿纸叠的像元宝那样的东西。他的抽屉里边全部是连环画。
那时候,所有的小说都会被画成连环画,一部名著没有经过变成连环画的过程,就不能算深入人心。看连环画的时候大家都非常起劲,可是我看连环画的次数被我哥控制了,我想看又看不着,这个时候怎么办?因为好的连环画我们需要反复的看,一个战争故事,讲怎么去埋地雷,像《烽火少年》讲的是孩子怎么去学骑马,还有一本叫《连心锁》,讲的是朝鲜族战士组成的一个骑兵部队和日寇打仗,然后一个小孩子从养马官怎么变成一名坚强的战士,这里边又有很多关于马的故事,同时还能得到很多军事常识和自然常识。

连环画《连心锁》封面
那么,我哥控制了连环画这个事就搞得我也很恼火,很焦虑。最后我突然发现我这个抽屉把它全拉开以后,手勾进去,从侧面就能把我哥抽屉里的连环画拿出来,从此就摆脱了他的控制,我就开始看,但是外借是不允许的。如果我把这本书外借到其他的玩伴手里,没有及时归还的话会被他发现。发现的话,兄弟俩就不免要爆发一场“战争”。
大概到了70年代末的时候,街头开始出现了那种摆连环画挣钱的人,地上铺一个席子,连环画就是在地上平搁着,还有一个像书架似的东西立在旁边,连环画都立着放的,那是品相好的连环画。这个摊主就搬个小板凳旁边坐着,放个暖壶在身边,那是他喝的水,他一天就耗在这。你就蹲到地上去看一本连环画的话,一分钱两分钱,大概是这样的一个情况。那个时候一个城市里边连环画的摊儿非常的多,当然现在都消失了。

街边的连环画摊
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就是收藏连环画的过程在那个年代依然艰辛,像我们家条件还可以,但是给我们的零用钱是固定的,一个月只有多少钱,你能专门买连环画用。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买冰棍的钱,把它省下来去买连环画,买完这个连环画,你会觉得这就是社会资本,除了知识资本以外,它是社会资本,你在朋友中的威信就会很高,周围的孩子就对你很羡慕。
我记得那个时期,我们家是在城乡结合部,因为那时候大型的国营企业都是远离城市中心,在离铁路交通比较近的地方,所以我们周围没有书店,我们去书店需要进城,就要是从我住的大社区,大概步行十几公里到城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去买,买回来了以后欣喜若狂,感觉整个社区都沸腾了。当你是第一个拥有整套书中的一册的时候,你就是英雄,别的小朋友对你的态度就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

拥有一本珍贵的连环画,就成了小朋友中的焦点
当然这过程中还有比较凶险的一个事,因为那个时期有文革武斗留下来的一种对峙情绪,社区和社区之间是有对抗的,我这个书里也讲到了。我们从家到城市中心要穿过很多工厂区,我们紧邻的宿舍叫247兵工厂,是兵器工业部的,做火箭炮和坦克,所以武斗的时候,那地方的坦克就冲到我们宿舍区里,打那种像铅球一样的炮弹,还打死一个人。那辆坦克一直就停在厂区,我们每次要穿过这个区域的时候,会透过围墙看到那辆坦克,经常讲这个坦克的故事。
我们还会穿过一个叫星火机械厂的厂区,其实也是军工企业。你有的时候要穿过这些企业的时候,要面对这些区域孩子们的抢夺,他们要设卡,你就想起来茶马古道路上的客商多么不容易。东北的林海雪原我估计也一样。只要你怀揣比较值钱的东西都会面对这些危险。
我们小时候一般会结伙去买连环画,去了以后能够安全的把这个东西带回来,要不然那个时候要穿过一个社区,就到了别人的领域里,如果是有人对你发难,你只能束手就擒,被他搜身,然后把所有的财物抢走,甚至还要挨一顿毒打,这是我们经常要面对的情况,也是那个时期比较生动的故事。
03
我们家的优点就是当中国社会整体上处于比较隔绝的时候,我父亲经常出差,他会到北京,到上海,到长沙,到大连到处出差,尤其像连环画这个东西,北京和上海的连环画的品类丰富度要大大超过其他城市。所以他每次要出差的时候,我们兄弟俩肯定会写一个单子,然后我父亲就去买有意思的连环画,所以他一回来打开提包,最让我们激动的不是糖果。那个时候虽然我们对食品有的非常强烈的这种欲望,但是其实最吸引我们的是连环画,而且他带回来那些连环画是在我所在的城市山西太原看不到的,因为他是从北京带回来的,这个是个非常让人激动的事,想起来还是很幸福。

得到新的连环画,是非常让人激动的事
到了70年代末,就是改革开放已经开始以后,我跟连环画又有一段有意思的交集。当时我妈妈的一个学生,他应该是77级恢复高考以后的第一届大学生,他考的就是山西大学美术系。他在上学的期间,会到我们家去串门,跟我妈妈聊天,就讲他在美术系里边受教育的情况,同学们交流的情况,然后又会讲到连环画。
通过他,我这才知道其实在中国现代的绘画史上,连环画是几乎当时所有的画家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途径。那个时候美术作品是没有交易的,如果说谁拿美术作品换钱,那个时候没有这个概念,唯一能够拿美术作品变成钱的就是连环画。所以说那个时候画连环画是一个让人快乐挣钱的事情。当然我觉得这个秘密只是在美术界有,它没有传到整个社会,如果传出来会让人很愤怒。因为那时候大家收入都差不多,凭什么他就一下就得了一笔横财啊。

创作连环画可以让画家获得不错的收入
我妈妈的学生当时就讲到了在80年代初,山大的学生里边就有万元户,就是因为画连环画。你想如果是到北京,像中央工艺美院,到浙江像原来的浙江美术学院,现在的中国美术学院,还有四川美院多少人是靠这个生存。那个时候的艺术家就靠画连环画可以过得上非常好的生活。
所以,连环画给我们的感受对我来讲是非常多的,牵扯到各个方面,一个是它对人的思想起的作用,还有对人,对自然和社会的认识作用。我们可以通过连环画去了解异域的风情,会了解历史,所以,连环画给我的记忆非常深刻,尽管已经是这么遥远的回忆了。
- END -

本期背景音乐
▶ ラブテーマ ~カノン変奏曲 - 赵成宇
▶ Peace Piece - Bill Evans,Bill Evans Trio
▶ Prologue - GIN
▶ 静夏的夜 - 杨昊昆
▶ Voice in the Eyes - Luigi Rubino
▶ 往日时光 - 徐薇


每周更新,敬请关注!

让我知道你 在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