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坐火车，但不想吃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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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来说说火车的故事。

我对火车最初的印象大概是在3岁的时候。那一年，我的爷爷奶奶要从天津到北京去看一个亲戚，他们想带上我，刚好到北京玩两天。当时我对北京完全没有概念，只是知道北京是首都，有个天安门。不过去北京玩这件事，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兴奋了。

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爷爷奶奶睡在同一屋。那一个晚上，我根本没怎么睡，光想着第二天去北京的事了，特别高兴。等到天亮了，我就跟着爷爷奶奶特别早地去了火车站。

80年代北京和天津之间运行的火车线路

80年代的火车速度很慢，从天津到北京竟然要两个多小时，这在今天是不能想象的。而且在我印象里，当时的火车特别简陋，车厢里边都是面对面坐的椅子，特别硬。车票也是过去小卡片的样子，和今天的车票完全不一样。

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都在车上做了什么，只记得这车本来就慢，半路上还停了几次，还有列车员过来给倒开水。最后过了挺长时间，终于到了北京。

在北京的几天里，爷爷奶奶带我去了亲戚家，还给我买了书，又带我去天安门，在那给我照了照片。这就是我关于火车最初的记忆，其实一点儿也不深刻。反倒对奶奶给我买的书，还有在天安门拍的照片印象特别深。

摄影家阎雷照片里80年代的火车车厢

在这之后，我一直到大学毕业，到工作，都没出过远门，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河北省，而且去的次数很少，坐火车的机会也少。但是我记得这中间二十年的时间里，每一次来北京坐的火车都不一样，眼看着天津到北京的火车越来越高级，越来越快。从最开始的两个多小时，到后来的一个多小时。再后来有了高铁，半个小时就能到北京，的确非常方便。

北京和天津之间的火车，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能代表中国所有铁路的发展水平。因为我后来工作需要频繁地出差，所以坐过各种各样的火车。说到火车，尤其是长途过夜火车，大家对它的印象往往是热闹的，同一个车厢里面的人，甭管认识不认识，都得互相聊两句。到了饭点儿，满车厢都是泡面味儿，还有人这时候得开罐儿啤酒，弄俩鸡爪子，吃喝完了好睡觉。

乘坐硬卧列车的人们

但说心里话，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外向的人，也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聊天。所以每次坐这种长途火车，我都专门买上铺，而且提前买好了水，带好了书。一上火车，我就爬到上铺看书去，基本上不跟人聊天。所以别看我坐过那么多次火车，，但在火车上其实没有经历过什么故事。但是有一年，我从兰州去乌鲁木齐坐了一趟火车，那次给我留下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的。

我那次去乌鲁木齐是出差，从兰州过去的话，印象里要坐18个小时的火车，得过夜。我们当时的出差标准没那么高，火车只能坐硬卧。我上了火车，找到了自己对应的车厢和卧铺，瞬间就闻见一股恶臭，连列车员过来过去都捂着鼻子。我开始还忍了一会儿，后来一开车，我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自己花钱补了一张软卧的车票。

补了票之后，我到了软卧的车厢。一般来说，软卧因为比较贵，所以车票经常卖不完。我那次坐的软卧包厢里，只有我和一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一看我来了，便特别热情地和我聊天。聊了没几句，她就拿出来吃的给我吃。那东西是一块儿饼子，颜色特别好看，金黄金黄的，特别让人有食欲。我问老太太，这是什么呀？老太太告诉我，这是葱花饼。没吃饭呢吧？赶紧拿一个吃。

敦煌号列车的软卧车厢

我坐的那趟火车是中午发车，第二天早晨到新疆，所以为了赶火车，我确实没吃饭。一看见这个葱花饼，再加上老太太这么热情，我还真觉得饿了。所以我最后就厚着脸皮，拿了人家一块儿葱花饼。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葱花饼特别具有欺骗性，看起来特别漂亮，但是第一口咬下去，我就后悔了。这饼子又干又硬，吃完了噎得慌，根本咽不下去。可是这时候我也不能嫌难吃而不吃了，还得强吃下去。最后我实在吃不动了，只好开始喝水。我上车之前买了两大瓶水，本以为水买多了，结果那一个饼子吃下去，我就把一瓶水喝没了。看我吃完了饼子，老太太特别高兴，又问我够不够？再来一个呀？我赶紧说够了够了，我饭量小。但是我心想，先不说这葱花饼怎么样，喝那么多水我也喝饱了。

等我吃完了饭，这老太太闲不住，又跑到旁边包厢里边给人送吃的，跟人聊天去了。所以我就没跟她再继续聊天了，一下午的时间，我差不多都在看书。

王福春作品《火车上的中国人》

等到了晚饭的时候，我觉得不能再吃老太太给的东西了。不好意思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再吃一块那个饼子，水就不够喝了。所以为了不让自己渴着，我很主动地去问列车员车上有什么吃的。

列车员是一个40多岁的大姐，她跟我说车上没别的，只有盒饭，15块钱一份。我说那就来一份吧，结果这饭拿过来我一看，这叫一个素啊，零星能见着几个火腿粒儿，剩下全是菜。不过出门在外咱也没必要讲究，饿不着就行了。我刚吃两口，那列车员大姐就问我说，我们这个饭难吃吧？我听完就想，原来这列车员也觉得车上的饭难吃啊？那为什么不能做好吃点儿呢？

去新疆的火车开得很慢，在火车上呆着也确实很无聊。午夜时分，卧铺包厢要熄灯，于是我就拿着书到外面走廊来看，因为那个地方是不关灯的。

火车上的盒饭质量一直被人诟病

到了半夜一点，这辆车停在了嘉峪关。就在停车的时候，在旁边不远的轨道上，从反方向开过来一辆车，停在了我们旁边。我往那个车厢一看，吓了我一跳。所有的车厢，全都亮着灯，车厢里密密麻麻挤的全是人，整个火车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我之前从来没坐过那么拥挤的火车，当时也不是春运的时间，我不太理解为什么火车上会有那么多人。我问列车员大姐对面是什么车，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大姐告诉我，这都是从新疆摘完棉花回来的棉农，每年到了11月，都会有大批的人从新疆返回内地。一到这个时候，真的是一票难求。铁路部门会在这个时候加开临时客车，好让这些棉农回家去。但是即便如此，票还是不够。所以这些人就买没有座的票，上了火车之后就随变找个地方呆着，特别辛苦。

我虽然没在对面那辆车上，但是我能想象出来那车厢里面大概是什么样子。我之所以喜欢到处瞎跑，就是因为在外面可以见到很多自己平时见不到的人和事。如果我那次没去新疆，我不会知道中国竟然有那么多的棉农每年都要到新疆去讨生活，也不知道一辆人满为患的火车到底能拥挤到什么程度。

等待登上火车去新疆的棉农

第二天早上醒来，火车外面已经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戈壁。穿过了这片戈壁滩，很快就到了乌鲁木齐。该下车的时候，同包厢的老太太就找我来帮忙了，让我帮她拎东西。我一看她要让我拎的东西就傻眼了，是四个大桶油，特别大，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带上车的。

老太太知道我一个人肯定拎不动这东西，所以她就动员同车厢其他人一起帮忙。但是那油桶真的不好拎，重就不说了，上面的提把还都是油，特别滑。最后我们自动分了小组，俩人一组拎一个油桶下车。另外老太太还有很多别的行李，所以也有其他人帮她拿别的东西。最后折腾一通，我们这小半个车厢的人总算把老太太所有的东西一直拎出了火车站。

帮老太太拎这个东西，最后弄得我满手都是油，不过呢，我还觉得挺开心的，也觉得这次坐火车特别有意思。虽然在这趟火车上没有发生太多有意思的事儿，但那个这个老太太，还有咽不下去的葱花饼，列车员大姐，对面火车上的棉农，包括最早硬卧车厢的那股臭味儿，都让我记忆特别深。

火车是一个很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这些事有好有坏，比如我见过在火车上吵架的，还有过去很早的时候治安不好，有偷东西的，甚至也有发生人命案的。我一个大学同学，她妹妹的同学就在火车上被人杀了。这真是一场悲剧。

除了这些不好的事，在车上有时候，我也见过很有意思的事，甚至经历过很尴尬的事。2013年，我从台湾的恒春坐火车去花莲。这趟台铁火车线路比较热门，因为火车一直沿海前进，窗外的风景特别美，可以直接看见太平洋。既然车票不好买，我就提前了好几天把车票买好了，等到了日子，我就拿着行李坐火车去了。

台铁列车经过花莲的清水断崖

上了车之后，找到了座位，我发现这个座位上有人。我对那人说，请问你是这个座位的吗？是不是坐错地方了？坐在这个座位上的人也是一个从大陆过来玩的小伙子，他拿车票看了看说，我没坐错呀？这时候我发现我们俩的车票竟然一模一样。我觉得这太奇怪了，是不是我们俩人谁买了假票呢？我正在想着，可那个小伙子突然大叫一声，他说，你这个票是昨天的。

我说不可能吧？但是仔细一看手里的票，的确就是昨天的。这可把我尴尬坏了，出来的时间一长，愣把日子记错了。这时候车厢里开始有人笑了，我觉得特别丢人。列车长过来问了情况，他看我拿的是昨天的车票，就跟我说，本来今天上车还应该再补一次票，但是因为车上已经没有空座位了，所以就不让我补了。他让我先找个地方站会儿，等过了台东之后下车的人多了，再找空座坐下。

我只好到两节车厢中间的地方去站着看风景，太平洋确实特别漂亮。虽然这样的旅行，路上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有时还比较麻烦，但只要不是发生危及到生命的危险，我都不觉得有什么。当时可能会影响心情，可是这事过去之后再回想起来，也是一段难得的经历。

海边的多良车站

我那次在台湾坐了好几次火车，坐过台湾的高铁，也坐过没有座位的区间车。台湾的高铁很新，很方便；区间车正好相反，环境非常一般，开得也慢，所有的小站都要停车。其实我觉得在台湾最有意思的火车还得说是台铁。虽然我知道区间车也是台铁的一种，但我一般更习惯把有固定座位的火车叫作台铁，而把区间车单算。

台湾的台铁，一般来说，车厢都很旧，但是特别干净。我在台湾时候，坐了两次台铁，都是用了4个小时，从时间上来说，并不算快。但我还是觉得台铁有意思。一方面是因为台铁的风景相对更好，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能在台铁的火车上吃到台铁便当，也就是所谓的台湾火车盒饭，但它却很颠覆我们对盒饭的认识。

各式各样的台铁便当

我在台湾坐火车，到了中午，火车上就开始有列车员卖盒饭。我在之前就知道台铁便当很有名，所以我打算必须要买一份，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好吃。我买的台铁便当，它的包装盒子是一层很薄的小木片，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盒饭和菜，有各种蔬菜，鸡蛋，炸鱼，还有一大块儿炸排骨。这个盒饭在我看来特别实惠，而且只要80块新台币，合人民币才十多块钱。

说实话，就我吃过的台铁便当来说，味道其实一般，并没有多惊艳。但它主打的就是实惠，菜品丰富，也很便宜。所以我一直对台铁便当的印象非常不错。

木盒装的便当，里面还有一大块儿炸排骨

后来我做了杂志书《遇见台湾》，并专门做了一期铁道文化主题的内容。既然做这个内容，肯定不可能绕开台铁便当，因为这是台湾铁道文化当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当时找到了台湾作家刘克襄，他很喜欢铁道文化，也特别爱吃台铁便当。后来经他介绍我才知道，原来台铁便当远不止我吃过的那一种。我吃应该是最普通，也是最便宜的排骨便当。除了这种之外，还有更传统一些的奋起湖便当等，它们各有各的特点。这些台铁便当不光能在火车上买到，在站台上，在车站外面也都能买得到。

台湾的铁道便当并不全是台湾铁路部门的产业，有相当一部分便当，最早都是个人做的，做好了卖给出门旅行的人，让他们吃饭更方便。他们有的人这行做了几十年，一直延续到现在，买卖做大了，名声也出来了，还方便了旅客。这各种各样的台铁便当，价格其实并不一样。我吃的排骨便当是台湾铁路部门做的餐饮，它比较便宜，价格统一，都是80块新台币，但是味道一般。如果我在站台上，或是车站外面买私人做的便当，价格就分成了好几种，有的贵一点儿，大概要100多新台币，但是据说味道就更好一些。

作家刘克襄

作家刘克襄非常爱吃台铁便当，即便不坐火车，他有时候也要去买一份吃。而且更夸张的，是他以前请朋友吃饭还吃过这个便当。这在我们看来有些不能理解，但也由此可见，也包括我自己有过的亲身体会，台湾的铁道便当，确实是有它拿得出手的地方，而且它也真的是台湾铁道文化的一部分。

说起铁道文化，既然它是一种文化，所以就包含了一系列的东西，是一个相对综合的概念。除了铁道便当，还有铁路建设与发展的历史，铁道线路的变迁，还有老车站建筑方面的考察，对火车车型的研究，也包括火车模型的收集，铁道风景摄影，火车相关文创产品的开发等等很多东西，它们共同构成了铁道文化。

蒸汽机车出巡活动受铁道迷追捧

这里面每一个不同的细分领域，都会有感兴趣的人去研究它。有人收集模型，有人研究铁路线的发展，也有人喜欢摄影。在台湾，铁道文化相对比较发达，很多大学里面都有和铁道文化相关的社团，大家可以在一起研究资料，一起去拍照片。就算到了社会上，也比较容易找到类似的同好组织，大家交流或是组织活动都很方便。

但是在大陆，说实话，这方面有些可惜了。我们铁路的相关资源非常多，不管是自然风光，还是铁路的发展历程，也包括火车的车型，火车站的建筑，这些资源其实远比台湾要丰富，可是我们却一直没有成系统的铁道文化出现。官方好像顾不上这种文化建设，而民间又没有成规模的组织，更缺乏官方的支持，所以我们自己的铁道文化建设，大概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