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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物论 · 第046期#文学写作

郝景芳:沉积的记忆,不必“断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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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景芳:沉积的记忆,不必“断舍离” · 音频版

郝景芳:沉积的记忆不必断舍离

郝景芳,作家,作品以科幻文学为主,2016年作品《北京折叠》获得第74届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 2017年,出版《人之彼岸》获2017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

我自己其实是一个对于很多物品不太挂怀的一个人。所以,有的时候我出门在外就特别容易把带的东西忘掉。我要是戴围巾和帽子出门,回家时就肯定就只剩一件了。如果带雨伞出门,回家时这个雨伞就不知道给落在哪了。我已经无数次把一些东西丢在出租车上了,或者吃饭的时候落在餐厅。

我的证件也总丢,跟我一起出去的同事就习惯性地帮我在后面捡,说:“你又把包给忘下了!”所以,我们公司同事都已经知道了,重要东西不能让我保存着。要是让我存着,过两天就没了。我自己的身份证什么的,每半年就得换一次,自己都完全不知道把它丢哪了,就是某一天发现找不着了,然后就只好再去补办。

我的银行卡也丢过好多次,手机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有过一回是在三里屯那边,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给偷走了,可能三里屯那边偷包的比较多。后来又有一回是在学校里面,可能把手机落在什么地方了,再找就没有了。那个时候是我上本科的时候,丢一个手机是觉得挺心疼的,太贵了。

另外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就是丢了手机以后发现通讯录全都没有了,然后有些人就因此而失去了联系。所以,后来我会把手机通讯录给同步到什么地方,像iPhone同步到iCloud上面。所以现在就有一种感觉是反正丢了手机,通讯录也还在,于是就没关系的这种心态。

有了同步资料功能,丢手机也变得无所谓了

可能因为自己对于这些事情都太不上心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够把这么多事情都记住,每次走到哪都记着拿着或者也都记着放在哪,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记住这些事情。所以我就比较恐惧拿着一大堆东西。我现在出门什么也不拿,尤其有了手机支付我连钱包也不拿了,这样就稍微能让我安心一点,就不会拿着十样东西出去,回来只剩了五样东西,其他五样东西落在哪了完全没印象。

那年领雨果奖的时候我去了美国,我一个人去的。领完雨果奖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去洛杉矶度假了。我当时也没怎么跟别人说,就自己一个人在Santa Monica订了一个公寓,我自己在那边的海边度假特别开心。

郝景芳在雨果奖的颁奖典礼上

在旧金山转机的时候,我在机场买咖啡,买完咖啡就把这护照扔在人家卖咖啡的那了,然后我就拿着登机牌上了飞机,飞到洛杉矶去了。

到了酒店该办入住了,发现我护照哪去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后来想了想我护照可能是在旧金山的时候丢了,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到洛杉矶了,我人都飞过去了,我都没法找。我没有护照了也飞不过去旧金山了,这怎么办呢?后来我就没入住,就先打车去到洛杉矶那边的一个领事馆,然后在那边排队补办了一个临时的旅行证,后来拿临时的旅行证就在那边呆着。

Santa Monica的海滩是美国西海岸著名景点

当时我还想着是不是回不了国了。后来我就给旧金山领事馆打电话,问他们说能不能帮我找找有没有护照,然后他们也说是没有。后来,我就说想想办法吧,我还是得自己亲自去旧金山机场找找。因为护照里面有我美国的十年签证,有日本的五年签证。

后来我就拿着临时旅行证自己一个人飞到旧金山去了,然后在那个机场找,最后还真的在他们的失物招领的地方把我那本原来的旧护照给找到了。但不管怎么说,那已经是当时我在美国那边的最后一天了。

这个小小的经历,算是给我在美国那边稍微制造了一点点麻烦,就是在洛杉矶完全没有护照的情况下该怎么办。但是到最后也找到了,找到了就没有带来什么太大的问题。所以现在就是东西越少越好,家里也是东西越少越好,要是照顾的东西太多是一种负担。

在清华读本科时的郝景芳

我自己在想,我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觉得什么东西少了都无所谓的心态。大概从大学的时候开始,我就在想,对于自己的生活来讲,什么是最必不可少的。我后来发现其实我自己的生活需要的特别简单,所以我甚至是觉得哪怕去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空身去。空身去了,到那个地方我找到一个桌子,能让我继续写东西,然后买一个小碗,买一个杯子,我的生活就足够了,就完全OK了。

至于其他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可能用不上的,我也不是在生活里可以随时随地买新东西,以至于东西就可以不断乱扔,而是我真的需求就很少。在我生活里,它们就是没有太大的用处。

那么,我自己大概是从大学到博士期间,我了解到自己的这种生活的需求之后,就会对于其他东西不是很在意了,来来去去也无所谓,多了也可以,少了也没关系。当我在处理各种事物的时候,不要的东西就不要了,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难的地方。

可能断舍离不容易的人是会想,也许某一天我还会干这个事情,也许某一天我还可以把它拿出来做怎样的事情,其实这可能是对于自己的生活需求还没有像我这样减到最低,这个可能是跟每个人对自己的生活状态认知有关系吧。

断绝不需要的东西

舍去多余的事物

脱离对物品的执着

我也总在搬家,我和我先生就住过四五个家了。每次搬家的时候我们觉得搬这么多东西太麻烦了,就不要了,后面再买吧。本来买的东西也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都只是生活里面的一些日常的小物,不买很昂贵的东西,所以就算了吧,到时候再换一些新的。这种心情就很自然。有的时候,家里面太乱了或者是东西太多了,唯一的原因是我太忙了,我没空把它们都扔掉,然后就都先搁那了,没空收拾。要是有空收拾的时候我可能就都给扔了。

因为我这样的一个性格,就是对于物质不太在意,所以我就真的都不买昂贵的东西,我现在买衣服、买鞋子,可以买几十块钱或一两百块钱的都还很正常,买包包和其他什么东西都不买奢侈品,扔掉也不可惜。

任何物质在我的生活里都像流沙流过

在我看来任何的物质在我的生活里都像是流沙一样流过。要是问我在生活里面对于什么东西是真正记在头脑里的,其实很多时候不是生活里的一些小故事,我是一个对生活里面的小事忘性特别大的人。很多时候别人跟我提一个什么事,我都觉得有过这事吗?就不记得了。

我可能确实只有对一些抽象的概念,一些抽象的问题本身是会有比较强烈的、长期的执着。很多年前看过的书里面某一些章节、一些段落我印象很深刻的,还会一直记得。像前两天我还重新找出《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本书,这是我大一的时候看的书,我现在还记得在书里他讲他年轻时候的友谊的事情,还有讲当时艺术家的事情,这些东西我觉得就不太容易忘。还有我原来大二时候看过的物理学书里的一些讲法,还有我在研一的时候看过一些社会学书里面的一些讲法,我现在还总能回忆起来。

我看过的书里面的一些内容会一直记得

这些看过的书,尤其是书里面的一些讲法,一些概念,可能在我的生活里面就像是恐龙化石,它就是特别骨架的东西,但是沉积在人的记忆里面。过了很多年,那个时代的什么植物啊、血肉啊,那个时代的花花草草全都不存在了,就剩下了这些骨头越来越硬,越来越硬,就一直都沉淀在那边。

所以,很多书里面看过的这些知识、意义、概念或者是一些问题、一些思想,它在我的头脑里面就是越来越清晰的一些化石,就像是埋藏在泥里面,它越来越坚固,越来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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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宁浩,著名导演、编剧,2006年执导并参与编剧的《疯狂的石头》大获好评,2009年作品《疯狂的赛车》使宁浩成为内地第四位票房过亿的导演。2019年,宁浩的科幻喜剧新作《疯狂的外星人》上映。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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