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宁，历史影像学者，长期从事中国老照片的研究和收藏，参与组织国内首个影像拍卖专场。编译有《1900，美国摄影师的中国照片日记》《中国与中国人影像》等书，并在《老照片》《温故》《中国摄影》等杂志发表文章。
我一直对中国的早期摄影史比较感兴趣。在我看来，要搞清楚这个摄影史可能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什么人，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拍了什么。所以我就需要收集大量的照片，然后，把这些拍摄同一个内容或者同一个地点的照片放在一起去做对比。
后来有一次我发现，在一批照片里面，都拍的是颐和园的昆明湖边的铜牛，乾隆二十年的时候放在那儿的。我发现这个牛都没有尾巴。从牛尾巴根儿那个地方有个很明显的痕迹，它断掉了。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颐和园我去过很多次，我也很多次的经过那个铜牛，但是以前好像也没有太留意过，从来没有注意那个牛尾巴是不是断的还是它就是完整的，从来没有注意过。
没了半截尾巴的铜牛
英国摄影师托马斯·查尔德摄于1875年（嘉宾提供）
因为看到了这样的很多照片，它们都是大概19世纪末的照片，我就对这个问题产生了疑问。我想我一定要自己去现场看一下，于是，我就找了个周末，一个人跑到颐和园，直奔铜牛，一看，尾巴这儿是好的啊！而且我还特意用手摸了摸尾巴根儿，也没太觉得有很明显的接过的痕迹。
所以，这个问题就来了，让我感到很困惑，这牛尾巴它什么时候断的？ 为什么断的？又是什么时候被接上的呢？ 也就是一个牛尾巴失而复得的故事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就回去继续翻那个照片，我就想看从19世纪末之后的某个时间段，这个牛尾巴的状态。翻到1930年代，又翻到1920年代，一直翻到大概1901年的时候，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之后，有外国摄影师去颐和园拍的铜牛的照片，我就发现那个牛尾巴是完整的。也就是说，从照片上来看这个时间线，到19世纪末，就是一八七几年以后牛尾巴都没有了。到1901年的时候，从照片上看牛尾巴就又回来了，那牛尾巴是怎么失而复得的？
铜牛尾巴已经接好
摄于1901年（嘉宾提供）
现在从照片上我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论，然后我就只好去翻文字档案。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保存着很多清内务府的档案，他们有做分类出版，其中与圆明园有关的有一大套书，我就一页页翻，结果就翻到里面讲了一个案子。
里面写到，在1868年的时候，清漪园（颐和园的原名）是皇家园林，它被英法联军烧了之后，很多建筑几乎已经成废墟了。虽然如此，也不是说就没有人管了，还有一些八旗兵丁白天晚上都有巡逻。有一天晚上兵丁巡逻的时候，就发现墙根底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就过去了，开了几枪，结果那些人就作鸟兽散，就逮着一个人。逮着这个人，他因为被枪中了，打中胳膊受伤了，抓到内务府一审才知道他是从犯，他就把主犯供出来了，说我们到园子里面就是想挖点废铜烂铁，然后回去卖钱。
他供出来的主犯叫张八，以前是正白旗下的一个旗人。然后一查这档案，这个张八还不是第一次犯案。 档案里面原来就记载过，以前就因为这事被抓过，1862年的时候，也就是英法联军烧完圆明园的第三年。然后，很快这张八就落网了，然后就审讯张八。
颐和园东宫门铜狮前的清兵
这个张八之前犯了一次什么事儿呢？他当时是从犯，还不是主犯，他跟着另外一个人去了清漪园里面，把牛尾巴锯断，然后拿到前门，找了一个收废品的摊给卖了。现在这个真相大白了。根据档案记载就是1862年的时候，这个张八跟着另外一个人去清漪园里面把牛尾巴锯下来卖钱了。
对于以前的皇家园林来说，并不是说谁都能进去，每个人都能知道去哪要怎么走。比方说，现在我很清楚颐和园里面的主要的几个景区都在哪，我知道铜牛就在昆明湖东边的岸边，离十七孔桥很近。可对于以前的老百姓来说，他根本没有机会进到园子里面去，他怎么就能知道铜牛在那，他就很精准地去到那，然后把牛尾巴锯了。这个确实很难。
因为张八他当时是清漪园里的园户。因为这种皇家园林，它也还是需要有人去打理园子，比方说种个树，除个草，种过花，甚至还有一些租给当地农民的这农田，让他们来耕种，就是收地租的这种农田。张八原来就是清漪园里面的农户。所以，他对里面情况比较掌握。用现在话说可以当成是个内鬼了。然后他就带着主犯进去，把牛尾巴锯了。
民国时期颐和园耕织图的稻田
我们现在说圆明园被英法联军烧了之后，烧成一片废墟了，现在那地方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经常会组织中小学生去缅怀历史。但是实际上英法联军当年在抢劫和烧毁完圆明园、清漪园之后，那些地方并不是像现在看到的那样，完完全全是个废墟状。
实际上无论从照片来看，还是从档案上来看，都还留有很多完整的建筑遗存，不说那些石制的，不易被火烧毁的建筑，甚至还完整的保留了很多木质建筑，我们从19世纪80年代的照片上就能看得到。但为什么到现在就全都没有了呢？因为圆明园和清漪园它作为皇家园林，本来就储藏着很多比较珍贵的文玩或者是陈设。被烧被抢之后，实际上还是会有那么一些残存的东西留在原地，所以，周围有很多流氓也好，土匪也好，甚至普通农民也好，他们就会去园子里面找这些值钱的东西，然后去变卖，挣点小钱，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
1900年前圆明园双鹤斋的规月桥尚在，
1900年毁于土匪之手
最早的时候，他们优先去考虑的就是那些金银器，还有铜器。打个比方说像圆明园西洋楼有很多水法，水法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喷泉，水要能运到喷泉那去，当时都用的是铜管子，黄铜的管道。那这个挖出来去卖钱，其实还是很值钱的，可以很好地改善一个农民的生活。所以，最先被盗掘的都是这些铜管，他们把石头什么的推开，或者干脆把石头凿开，就把里面的铜管取出来。
铜是他们最优先考虑的，那这种金属件被挖完了之后就要考虑石件，比方说像颐和园也好，或者是圆明园也好，建筑用的这种石材都是比较高档的。有钱人可能就拉到自己家里面去，盖自己的园子。石材完了之后就开始拉砖。这砖也是老百姓可以拿去盖房子。包括前几年看一个新闻报道，就是长城被破坏，实际上也是有一些农民会把长城的砖抠回去，然后盖房子，盖个猪圈之类的。再后来就开始挖这里面的树去卖，因为有一些很名贵的树种，还有一些果树什么的，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卖钱的，到最后就是卖无可卖。卖无可买是什么状态呢，就是什么都没有，一片平地。
甚至说圆明园到1940年代的时候，北平伪政府时期，日本人还专门组织农民在圆明园里面开垦田地，就在原来的一些盖了房子的地方，甚至是在一些比较漂亮的景点去种田。经过这小一百年这样很多种持续不断的破坏，所以造成了现在圆明园的这种样子。
那清漪园是另外一个状况。光绪皇帝他想表达对慈禧太后的一片孝心，就说你老了，我给你修一个园子养老，那修哪呢？刚开始是想重修圆明园，但是圆明园太大，被损毁的地方太多，如果想修复需要花更多的时间，要投入更多的钱，但是当时清政府确实没有那么多的钱，所以最后就决定修清漪园。
1860年佛香阁被烧后的清漪园
清漪园后来修好了之后，就改名叫我们现在的颐和园。有很多当时被烧毁的建筑就重建了，比方说佛香阁那台子上面的二层建筑就是被重建了，文昌阁石台子上面的建筑也是被重建了，包括铜牛，铜牛的尾巴也是那个时候接上的。
我们现在从图像角度来看，就是能找到的最早的铜牛尾巴被续上的照片，就是1901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之后，外国摄影师进到颐和园里面拍的铜牛的照片，就能看到这个尾巴是完整的。所以一直延续到今天，颐和园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很漂亮的一个皇家园林的样子，而不像是圆明园看着有那么多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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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觉，知名电影演员。2002年主演电影《恋爱中的宝贝》踏入演艺圈。2013年凭借电影《萧红》获得第五届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年度男演员提名和第20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男演员提名。2017年主演毕赣第二部剧情长片《地球最后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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