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海涛,传记作家,2009年与时任谷歌副总裁的李开复合作出版李开复传记《世界因你不同》,迄今销量超过100万册,2013年成为第一个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硕士学位的中国人。

Part.1
我上大学时候学的是新闻系。因为我当时在重庆的西南政法大学上学,所以当时作为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一个北京人,你的普通话相对来说是比较标准的。于是,学校招募广播站主持人的时候,我肯定是第一个“跳”出来报名,因为我觉得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果然,我非常顺利地被广播站选上了。那个时候我真的会很用心地去做这个节目,也会自己写稿子,完全像一个电台节目主持人一样。我那时还会设计礼拜一到礼拜日分别是什么样的栏目,做了四年后,我成为了我们大学广播站的站长。
大学毕业之后,我就跟这些经历告别了,跟声音有关的这一切,可能就真的成为一种青春的记忆了。我没想到转来转去,最后我又做了跟声音有关的工作。在大学学了新闻系之后,我就进入了报社工作,也是做财经领域的报道。刚开始几年做特别的High。我进报社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有关《公司破产法》的。因为我当时学的是新闻和法律,就写了一个整版的报道来解读《公司破产法》。从那开始我就开始写整版的报道,我特别喜欢这个工作。

范海涛曾是大学广播站的站长,经历了一段主持生涯
但是,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我就觉得这工作越来越没劲了,首先是报社取消了整版报道这个版块,认为大家都喜欢的是快餐化的信息,不喜欢读太有深度的东西。另外就是你会发现,当你参加一个发布会的时候,互联网的新闻记者早就把所有的观点和一些有深度的内容搬到了互联网上,你写的时候已经落后于时代了。我就陷入了一个怪圈,觉得这个职业对我来说意义真的不太大了,我没有任何价值感了。你创造的价值是什么?大家从报纸上希望读到新的东西,但你提供的东西并不是新的。
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我的内心都是非常割裂的,不知道自己人生的方向在哪。当时我分析了自己的优势和劣势,自己能做什么?做PR吗?还是做什么?机缘巧合的是,有一天,我先生拿来了一本王石的书,翻了翻说作者写王石的书写得不怎么样。他说:“我觉得你要是做这事,肯定比这个作者能做得好。”他说的这句话其实在我心里埋了一个种子,但也没太在意。

互联网使传统报业逐渐失去了时效性优势
当时我正好在跑互联网领域的新闻。有一天,我得到一份新闻的带子,内容正好是google的新闻发布会,李开复要跟大家去见面。当我看到这新闻带子上有他履历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就有一点点活动。我觉得这个人经历很丰富。因为他在台湾长大,美国上学,经历了美国一些高科技企业,他是做得非常顶尖的一个管理人,他的经历要能写下来多好啊!当时我就把之前的经历连接起来,我就去找他:“我说要不要做一本传记?”我说,“这我一直想做的事情,虽然我没做过,但我想尝试。”现在看来,这是一个相对鲁莽的举动。
开复还算是一个比较好的人,没有当面回绝我,他就递给了我张名片说:“要不然我们私下再联系,”名片上面有他的E-MAIL地址,后来我就老给他发邮件,阐述应该怎么做他的传记,他的人生经历有哪些闪光之处,为什么要做传记等等。经过一个月这么不断地灌输,后来开复可能也觉得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所以就开始做了这个项目。

李开复曾任谷歌全球副总裁和中国区总裁
既然要开始做传记的写作嘛,那工具就非常重要。所以我专门去音像店买了一支索尼的录音笔。当时写的过程中真是哭笑不得,因为刚开始我的英文真的特别不好,开复所有邮件是用英文写的,我尝试写英文邮件的时候,第一次他就给我回复了十条关于英语语法正确使用的内容。现在想想,开复身边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精英,来自于名校。让这样一个世界500强的CEO来辅导你英语语法,现在看来真的挺扯的。后来,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我说:“你是不是后悔选我了?”过了三天他给我发了一句话,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就在这条非常艰难的路上走下去了,我当时Word使用得特别不好,他就会问:“你会使用合并文档吗?”“你会使用这个功能吗?”所有一切我都不会。我觉得他心里可能觉得也是醉了。他真的是比较有涵养。尤其是到最后,我写得特别慢,他问我:“为什么还写不完啊?你要再写不完,我又过了人生的十年,你又怎么写啊?”他说:“你一定要快,再快一点。”其实他说人都是这种风格,他不是在骂你,但是会让你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后来我就快马加鞭。

范海涛与李开复
非常幸运的是,这本书的出版正好赶上了他从google离职,这是一个巨大的新闻事件,所以这本书可能一下就爆了。再加上品质不错,作者配合度不错,所以后来这本书还得奖了,得了一个中国最佳商业写作奖。它开启了我人生的另外一条路,我终于不用再写这些重复性很强的新闻,干着毫无意义的工作。终于我觉得自己可以转型了。
Part.2
开复这本书真的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第一个月就卖了25万册。所以这本书的成功确实也让很多企业家看到了,传记对个人品牌声量带来的巨大提升。后来徐小平老师找过我,想让我给他写一本书。其实当时我们聊了很多,但是后来我就跟徐小平老师说:“我已经拿到哥大的offer了,我还是想去哥大先读书,因为这是我人生的一个梦想。”
当时开复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世界顶级名校毕业的,相当于我就被拉进了这个圈子。我会请这些朋友来家里吃饭,坐在我家的长桌上,突然我脑海里想到这位是耶鲁毕业的,那位是斯坦福毕业的,而这是沃顿毕业的等等。当然,我觉得学历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会发现它给你带来的视野很不一样,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很不一样。你会发现他们不仅仅会学习,而且特别会生活。

范海涛与知名投资人徐小平
我记得我有一个好朋友叫Yuki,她是在葡萄牙长大,在巴西读的高中,然后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读的计算机硕士,后来在google工作。她从巴西带来了一份面粉,就告诉我这个是做巴西的一种点心用的。其实我们家烤箱都没有用过,她把我们家烤箱给打开了,然后用巴西的面粉做了一种特别好吃的点心。我当时印象特别深,因为我们家从来没有充斥过这种烤面包和烤蛋糕的香味。当时她做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很震撼。我突然发现就是这些所谓的世界公民,关心的是世界的兴衰,但是对生活也绝不含糊,都非常精致。我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想出国留学。
其实当时我申请的过程非常有戏剧性。我当时选专业的时候特别迷茫,其实特别像无头苍蝇,就是这儿报两个学校,那儿报两个学校,很混乱。后来我先生就跟我聊,他说:“我觉得你并没有想清楚,你留学最终是想干什么,就想镀个金呢,还是说你想获得一些什么真正的体验?”他告诉我一个信息,哥伦比亚大学有一个口述历史专业,他说:“我觉得这个专业你申请起来成功率会比较高。”他说,“留学永远不是你的目的,只是你的一个工具。”其实从这次谈话过程中,我一下就警醒了。
我到了纽约之后,特别特别沮丧。因为其实我在国内是财经记者,每天无数的饭局,也有一个固定的朋友圈,生活也非常的稳定。到纽约之后谁都不认识,语言又不通,租的那个房子的条件极端之差。吃饭受到了巨大的挑战,因为我最开始租的房子是没有厨房的,每天我都到对面的Applebee去买冷酸奶、冷沙拉,吃两三天还行,吃到后来真的是不行了,我觉得身体特别反抗,不太舒服。我觉得不亲临其境是很难去体会到这种寂寞孤独,和一种语言、文化和心情上从头到尾的不适应。

范海涛来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口述历史专业学习
口述历史的课堂上那就更是灾难了。有的时候我们上一些理论课,而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去参加实践的一个过程。老师会安排你去采访犯罪分子,我采访的就是一个毒贩,是一个吸毒长达二三十年,最后被警察抓住正在改造的这么一个毒贩。我就用录音机收集他的人生故事。刚开始我就特别恐惧,所以我根本不想进行采访。但是老师通过各种方法把我推到前台,我还是跟他做了两期的采访,后来证明结果是非常成功的。其实他就说他生活在布鲁克林区,布鲁克林区其实经历了怎么样的变迁,实际上从他的讲述当中,我就了解了整个纽约的历史,所以对我来说也是非常棒的一种体验。
其实还有一些例子,比如说美国有每年一度的同性恋大游行,美国所有的同性伴侣,就会盛装出席,我也拿着我的录音笔会采集这些出柜的故事。我就会问他们:“你出柜的时候父母是什么反应,你父母接不接受?”因为美国其实特别open,不太介意这些问题。他们会特别开心跟你讲他的故事,我就在街头录制了很多那样的故事。

纽约一年一度的同性恋大游行
后来在哥大口述历史专业毕业之后,我在美国有一年的实习期,你可以实习也可以不实习。新浪的陈彤老师就主动跟我说:“你要不要去新浪华盛顿地区帮我一年,把华盛顿记者站给做起来?”我其实一点都不犹豫,我就去了。我记得我还用那个录音笔录了,当时美国政府关门的情况。当时国会前面就会有一些人,举着一些牌子,写着“我们想工作”的口号。然后,我就会拿录音笔去跟他们聊天。其实,拿这个录音笔我还做成了一个非常精彩的音频剪辑节目。我用自己的音频软件,我就发挥了自己学过音频剪辑的优势,里面有音乐,也有他们的声音,加上一些背景音,其实融合起来之后,它特别像一款收音机里的节目。
后来我还采访过一些人,比如说我有一个当时的朋友是做了很多年白宫记者。他是华人。我就会用这个录音笔做一次采访,记录他的人生经历,了解他为什么会成白宫记者。节目中我也加上一些音乐,我记得我最后一段音乐就用的是*NewYork,NewYork,*就是特别波澜起伏的感觉。我当时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广播站的时候,当然,我面对的受众是新浪的微天下用户了,但是我也觉得非常非常的High。我还采访过新闻博物馆的馆长,让他谈数字媒体的变迁,他会告诉我,十年之内报纸要消失。其实当时在那一年的时间里,我做了很多很多有趣的节目,也是用录音笔做的。这种声音的介质,我依然还是非常迷恋的。
Part.3
从美国回来之后,我的目标就非常的清晰了,还是想做记忆收集和传记写作这个事业。实际上还有一些大型的金融公司都已经给我发offer了,条件很诱人。可是很自然,我还是想持续传记写作,帮人挖掘人生记忆这么一个工作,所以我也成立了自己的海涛工作室。
成立了海涛工作室之后,其实接到的第一个就是非常大的项目,就是奇虎360董事长周鸿祎的一个传记的项目。给老周写传记,其实也不是特别的容易,因为老周是一个在一线冲锋陷阵的企业家,他企业的形式经常会发生的变化。我就经常会强迫他,告诉他:“你一定要静下心来,跟我讲一些你童年的故事,年轻时什么样的故事造就了今天的你?是不是你年轻的时候也很叛逆?”

范海涛出版的几部图书作品
我记得有一次去采访他,他刚拔完牙,然后嘴里塞着一个大大的棉球,而且愁眉不展。他当时讲的是一个在改革开放初期,他去深圳购买一些集成电路板的这么一个故事。我就还是用我这个录音笔来记录。因为其实它用起来比较熟悉,而且它就像我的一个老朋友一样,好像承载着很多我的记忆。
其实我在美国写过一篇paper,标题就叫:每个人都是一座博物馆。当初采访开复,你会觉得他是一个经历十分丰富,有着波澜壮阔体验的这么一个华人。他的经历的确是非常丰富的,那我在美国采访的普通人是不是就没有那么精彩了?但是我后来发现真的不是。每个人都是具有时代的标签和记忆,他的故事里面总会裹挟着时代的一些信息。然后时代的信息和他个人的故事,这种能量交换和反应过后,它会形成非常独特的个体记忆。

位于美国华盛顿的新闻博物馆
所以我会发现每次采访的时候,真的是会感叹到时代的洪流扑面而过,你并不会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觉得他的故事很没意思,依然是有意思的,而且是不被大众所感知的那种有意思。其实包括今天,我采访的群体是一个工程师群体,他们的世界是非常有意思的,但是很少有人去问他们,你怎么思考这个产品的?你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产品经理。
我采访一些设计师也是,他们很多人几乎是恋物癖,可能他们也经历了中国从物质不丰富到物质极大丰富,以至于到今天消费升级的这么一个过程。其实每个人都是跟随着时代的洪流往前进的,每个人的故事其实都很有代表性,都很能说明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的关系。

美国历史学家Studs Terkel
美国有一个口述历史学家,虽然他在学术领域并不是非常被认可,但是他的作品其实触及美国大众是触及最深的。他叫Studs Terkel,其实他采访就是普通人的故事。他最有名的一本书就叫《美国梦》。比如他采访过气的选美小姐或是一个司机,问他们心中的美国梦是什么?其实那本书集结成册之后,也觉得特别的有趣。你会看到这个年代的美国人就这么看待世界的,他还采访移民和普通工人,从好多不同的角度记录普通人的口述史,特别有影响力,也非常有趣。当然它是经过口述史编辑的,这就是为什么学术界有时候对他有点诟病的原因,就是质疑那些被编辑过的口述史到底还具不具有史料价值。
但是我依然被这种形式吸引,因为口述历史有时候真的不具文学性,但我觉得如果能把口述史和文学性相结合起来,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何乐而不为。所以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成为中国的Studs Terkel。

本期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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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You - Cafe 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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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ldren at Play - Kevin K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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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uth - 岸部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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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を見上げて - 中村由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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プラチナむかつく - 神前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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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嘉宾
王亚彬,国家一级演员、青年舞蹈家、编舞、制作人、影视演员,她是第一位被英国国家芭蕾舞团邀请的中国编舞,同时是电影《十面埋伏》里的舞蹈设计及不为人知的“幕后舞者”。

(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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