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八卦时代需要悲情的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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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本名顾孟劼，艺术爱好者和推广者。因在微博上连续发布《小顾聊绘画》系列长微博一炮而红，著有《小顾聊绘画一》《小顾聊绘画二》《小顾聊印象派》。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特别是在中国，其实大多数人都不敢自称是一个艺术爱好者。大多数人听到过印象派，但不知道它是什么。现在我发现印象派的画展在中国开一个火一个，我认为从我们普通老百姓来看，印象派既不像一些古典绘画那么晦涩，又不像现在的当代艺术那样不知所云，你既看得懂，又可以感受到它的美，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印象派，以及我觉得印象派在现代人心中的一个地位。
印象派距今大概100多年，我最近出了一本《小顾聊印象派》，这本书里面写了九个艺术家的故事，这九个艺术家里面我觉得最有名的一个人就是梵高。他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艺术家，但很多人会觉得梵高并不是印象派，而是后印象派。我为什么要把梵高这样一个后印象派的人放进印象派里面呢？因为梵高他自己认为自己是印象派。画派是后人给前人分的，他自己其实并不想被分到后印象派，他在写信的时候也说过：我就是一个印象派画家。虽然他的画风很癫狂，但不管怎么说，他自己认为自己是印象派。好吧，那我们就把梵高也放在印象派里面吧。
《小顾聊印象派》
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英国人评出过一个词，叫做“梵高指数”。什么是“梵高指数”呢？就是当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大家就开始会对梵高感兴趣。美国经历过这个时期，日本也经历过这个时期，我们现在有可能正在经历这个时期。当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实现温饱了以后，人们就会开始追求一些精神上的，高于物质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就是向往美好生活的一个举动。对现代人来说，梵高是一个最红的画家，普通老百姓通常能想到艺术无非只要三个人，梵高、毕加索、达·芬奇。达·芬奇距离现在比较远，毕加索的画可能不是那么好懂，但梵高好像会离普通人比较近。
梵高的故事可以说是从他十五六岁开始的。我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最想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快点进入20岁，快点把一字头变成二字头，因为感觉进入二十岁我就是大人了，就会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但是过了一半，比如说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回头看，发现我好像并没有过上自己想象当中的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生活，可我人生最好的十年已经过去一半了，这个时候就会开始焦虑，才会真正的迷茫。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接下来要怎么走。这种碌碌无为而迷茫的生活又过了好几年，到了三十岁的时候，有些人就认命了，有些人却成功了，所谓的成功就是自己做到了自己满意的那个地步。
梵高、毕加索、达·芬奇
这种状态和梵高非常像，在年轻的时候，他想快点长大，快点证明自己。等到了二十五六岁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一事无成，那个时候才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包括他的感情经历，包括他的事业、家庭等方面。我觉得不管这个人有多伟大，其实也还是一个平凡人。他从小就被人认为是一个非常孤僻的怪人，但我觉得没有一个人的孤僻是天生存在于基因里面的，他一定是受到了家人或者其他人的影响。梵高之所以孤僻，其实就是受到了他母亲的影响。
他父母都是荷兰的海牙人，是大城市里的人。在梵高出生以前，他们一家搬到了一个叫津德尔特的地方，那个地方非常荒凉，主要的财政收入是来自于农民札灌木所做的扫帚。梵高的父亲是一个牧师，他要在那个地方传教，但是梵高的母亲觉得他们是城里人，才不要和这些乡巴佬打交道，这可能会影响小孩的教育，影响门风，所以就造成了梵高的那种孤僻。他不和人打交道，但是个时候母亲还会埋怨他的这种孤僻。梵高觉得很怪，明明我的性格就是你造成的，居然你又觉得这样不对。所以梵高一生当中很多的时候都在想向他母亲证明自己。
这个当中有一条逻辑线，我自己在梳理。梵高的日常爱好就是到津德尔特旁边的荒野里面去挖虫子，挖各种各样的甲虫。把甲虫挖来以后，他就跑到自家的阁楼上面，把它们收藏起来，做成标本，然后再到百科全书上面去查那些甲虫的拉丁语的名字，把它们全都标记起来。这听上去就是一个小孩挖虫子的过程，但其实对他后来的经历是有影响的。
津德尔特花车节上的梵高形象花车
梵高的父亲希望他能够继续做牧师。因为他们家族特别会做生意，所以梵高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两个富豪。在荷兰黄金时期的时候，他们是一个新教国家，而新教是不允许炫富的，那么梵高家之所以能赚到第一桶金，就是帮助那些有钱人低调地炫富。具体怎么做呢？就是在有钱人的黑色礼服上面绣金边，这样就赚到了钱。但是赚钱这件事在《圣经》里面是一种罪恶，人们就很害怕，怕死了以后会下地狱，所以梵高家每一代人里面都会出一个牧师。那么轮到梵高上一代人的时候，刚好是他的父亲做牧师，而父亲又很希望他能继承牧师这个职业。
然而梵高有一个非常有钱的伯伯，伯伯是开画廊的，这就联系到梵高小时候玩甲虫的经历了。伯伯把梵高叫去帮工，把他安排在了画廊的库房里面。这个时候梵高突然发现自己小时候整理甲虫标本的经历，对他现在的工作特别有帮助。他经常可以很快地记住那些各个流派的画的分类，并且一眼就可以辨认出什么画是谁画的，这也对他后来的绘画有很大的影响。
《小混混》 梵高 1883
梵高的画风其实一直在变，最早的时候，他都得画和海牙派很像，是模模糊糊、灰不溜秋、脏兮兮的那种。但是到了法国以后，他的画风一下子就变亮了。他接受新事物很快，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份工作，他经常去美术馆吸收和了解当时的画风，以及17世纪的画风。那个时候的梵高吸收了海量的艺术方面的知识，这就使得他后来的画有很多特点。他的画中有很多黄金时期的特点，也有一些海牙派的特点，还有一些巴比松派的特点，我觉得这些特点都和他小时候的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梵高最高产的一段时期，是他在法国南部一个叫做阿尔勒的城市生活的时候。当时他其实带着一定的野心去到了那个城市，他想成立一个南方画派。当时的印象派有许多人已经很红了，莫奈、德加都是已经很红的印象派画家，梵高把他们称为“大道印象派”，而他自己是“小巷印象派”，他希望这些老大哥要带着这些小弟弟一起混，于是就先去南方成立一个画派。
梵高画的《黄房子》就是他在阿尔勒的家
梵高成立南方画派以后，想吸引一些他非常崇拜的人。保罗·高更是他第一个邀请的，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南方画派的成员。这就很像经营一个公众号，经营了半天只有一个粉丝，到最后这个粉丝还取消关注了，白忙一场。
在高更来之前，梵高画了很多《向日葵》。他为什么早期画《向日葵》呢？因为他和他的弟弟提奥关系很好。提奥是一个非常阳光的人，梵高给提奥起的绰号就是向日葵，永远充满了阳光，永远向着阳光。梵高画了很多《向日葵》放在高更的房间里面，等高更到了以后，非常喜欢梵高的《向日葵》，直到梵高过世多年以后，高更也已经风烛残年，便在自己的日记里面写道，梵高的《向日葵》是一眼看到就会浸入大脑的那幅画，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梵高的《向日葵》。
梵高的签名 Vincent
梵高在画《向日葵》的时候，其实也是怀着野心的，因为他在向日葵的瓶子上面签名用的是文森特。那个时候印象派爆红的一个渠道是在美国，如果梵高也在美国爆红的话，他的名字就变成Gogh，是个很难发音的词，所以就干脆不用他的姓，而把他的名——文森特写在上面。另外梵高还有一个想法，当时的很多画家都有一个标签，莫奈是《睡莲》，德加是《芭蕾舞女》，而大家看到《向日葵》就会想到梵高。《向日葵》可以说是梵高一生比较满意，甚至可能是最满意的作品，而不是我们大家熟悉的《星夜》。很多人觉得《星夜》是梵高最伟大的作品，因为这是在他发疯以后画的，扭扭曲曲的。甚至美国的流行歌手Don McLean还写过一首关于《星夜》的歌，曲调朗朗上口，也会联想到梵高。大家都以为《星夜》是他最伟大的作品，其实梵高本人对这部作品非常不满意，他写信的时候说这是一幅失败的作品，是一种实验性的作品，他自己并不喜欢。
梵高在去阿尔勒开创南方画派，画了很多《向日葵》以后，他千方百计地想红，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当时并没有红，或者说并没有爆红。其实他已经开始一点点火起来了，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也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星夜》 梵高
梵高画的多幅《向日葵》
他参加的画展，和很多人一起办的联展，他的画永远是最出众的。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朋友写信的安慰，但是多方面的证据都证明他的作品在逐渐受到大众的认可和接受。然而这时他的生命突然结束了，有人说是他杀，也有人说是自杀，无论哪种情况，这都好像是一个句子还没有看到句号就突然间断掉了，让人很不舒服。
在他死后大概十年左右，他的画终于火了。火的原因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一个话题炒作，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就是艺术商人瓦拉德。瓦拉德捧红了很多当时的艺术家，用的就是故事炒作的方式。梵高的弟弟提奥在梵高死后半年后也跟着他一起去了，他的弟媳乔安娜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梵高很多的画。这其实还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最重要的是乔安娜找出了很多梵高写给他弟弟的信。最后她把这些信编纂成册，出了一本书叫《亲爱的提奥》。不知这是一个猎奇心态，还是个八卦心理，反正这本书让所有人展开了对一个失意的画家，落魄的画家的同情。所以我自己觉得梵高的落魄和失意，其实多少也是有一些被营造出来的，他并不一定真的那么惨。
安伯斯·瓦拉德
我们看到很多艺术家，从古到今基本上都是非富则贵的。梵高家的家底本来就很厚，他真的有那么穷吗？其实未必。但是有一点我觉得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一个艺术家创作欲望最旺盛的时候，肯定不是他最有钱的时候。那么梵高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可能没有非常有钱，但也没有穷到饿死，他在这个时候的创作欲望就会非常旺盛，创作精力也非常旺盛，会产出非常多的作品。他可能就处在那个阶段，并没有穷到吃饭吃不起。
梵高是一个很作的人，他写信每次都要跟弟弟说自己营养不良，牙齿也不停地掉，睡眠也不好，精神也恍惚。这完全就是一个需要关怀的中年男人的形象。我们现在看到的和想象当中的梵高，其实不一定那么地悲情，但是大家却更希望看到一个悲情的梵高。
梵高两兄弟的墓碑
有一句话是说，所谓的喜剧其实就是悲剧加上时间。这句话怎么理解呢？比如说我现在可以调侃我小时候因为尿床被我妈揍，但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肯定觉得我很悲惨，因为我被痛揍。那么梵高在当年也许是个悲剧，但是加上了时间的因素以后，反而变成了一个大家看笑话、看八卦的奇闻异事了。
对于艺术，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在做科普，我只不过是把一些本来对艺术不感兴趣的人领到艺术的门口。如果你到了门口，觉得拍张照片发个朋友圈就够了，我觉得这很好。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能需要自己开门进去，这就不是我能力范围所及的了。我觉得兴趣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你觉得它有意思才会去看它，看了以后觉得更有意思，想了解得更多，才会开门往里面走。所以我觉得每件艺术作品，其实你不需要去了解太多，它的构图、用色、笔触、色彩，了解了这些又怎样呢？反而我觉得如果你认为一幅画很好，能让你感动，这就够了。
人们更愿意看到一个悲情的梵高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话，我建议可以去了解一些艺术家到底是怎样的人。我之所以觉得印象派好，是因为可以通过画作看到印象派的画家大概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就像我们现在经常说的酒品见人品，牌品见人品，印象派其实就是一个画品见人品的流派。通过那些印象派的画，大概就会猜到那些画家都是怎样的人。
本期背景音乐
▶ Crystal Lake - Philip Guyler
▶ Delicate Grace - Philip Guyler
▶ Starry Starry Night - George David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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